那山那人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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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又铮

    我的老家在株洲县,在那儿有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山。山上,有一对慈眉善目的老夫妻;山下,有一片汩汩流荡的清澈见底的泉水。那可是我心目中的灵秀之地。

    郁郁葱葱的山岭叫三爬岭,属湘东朱亭地区丘陵地带。所谓“三爬”,是上山要经过三个险峻的陡坡,每一坡叫“一爬”。从山麓到“一爬”不过400米,从“一爬”到“二爬”相距800多米,而从“二爬”至“三爬”(即山顶)足有1200米。这里曾有一个美丽的传说。说是某皇太子游至江南,将相貌平平的女人留在“一爬”和“二爬”,而把美若天仙的宠女带上“三爬”观光。忽然一道闪电飞来,山更青了,皇太子更欣喜万分。

    可以想象,一个人肩不挑,手不提,徒手步行至山顶,恐怕也要气喘吁吁,要耗费好一阵功夫。然而推着土车,越过三爬岭打柴火,却是我上世纪七十年代经受过的难以忘怀的体力活。

    那时,老家附近的山一片荒芜,谓之“和尚山”。乡亲们不得不去老远的地方弄柴火。记得我那次去三爬岭打柴,有四个愣头小伙作伴。那是炎热夏季里的一天。清早出门的大伙儿,推着土车,唱着歌,尚未至“二爬”处,就已汗流浃背,所带茶水大都喝得精光。然而即使喉咙里冒烟,一个个也一鼓作气冲上了山顶。因为往上走,似乎就有一种希望。

    上到山来还不到九点钟。大家第一次看到几棵苍翠松树下,有一栋低矮却精致的小木屋,大家冒昧地走进屋子里。只见屋内桌椅板凳摆设虽然简单,可窗明几净。左侧有两个大水缸放在红漆木架上,水缸的木盖上放着小巧的水瓢,木架旁边小方桌上摆着五六个白色的小瓷碗。一切显得那么整洁而别致。一位穿着蓝色短褂的老婆婆和颜悦色地从里屋走了出来,看到我们腰间系着车扁担,满脸堆笑地说:“各位口渴了吧,请喝水缸里的泉水。”说着,用木瓢将水缸里的水一瓢一瓢舀到瓷碗里。我们双手接过婆婆递来的瓷碗,好似干渴的蛤蟆,咕噜咕噜将水一饮而尽,那可是我喝过的世界上最甜的水,沁人心脾!

    老婆婆看到我们喝水的样儿,笑着说:“请各位自己舀水喝,别客气!”有个同伴小声问:“喝水要钱吗?”哪知七十有余的老婆婆哈哈大笑道:“我和老头子在这里不是来做卖水生意的。我们的水谁都可以喝。何况你们是本乡本土来这儿辛辛苦苦打柴的乡亲。”

    热情的老婆婆说话间,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大爷扁担一闪一闪地挑着一担水走了进来,迎着大家乐哈哈地打招呼:“各位辛苦了!到我家里来,没什么好招待的,敞开肚皮喝点水吧!”老婆婆此刻迅速将一些生姜片放到另一个空水缸的底部,然后由老大爷把挑来的水缓缓倒进水缸。我想:老大爷大热天挑水,肯定特别艰辛!我问老大爷:“这水是从哪儿挑来的?”他走近门槛,指着对面的山坡,举重若轻地对大家说:“那边山脚下有一口老井,井里的泉水长流不断,这水缸里的水就是从老井挑来的。”我估计从那儿到山顶,几上几下,挑来一担水至少也得一小时,每一瓢泉水流淌着老人多少汗水!

    老婆婆这时走到屋外,看到我们绑在土车上的水瓶全空了,大声叫喊着:“各位莫嫌气,将空瓶子全装满水再去打柴火!”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实在不能再给老人多添麻烦,一边说“好好好”,一边在水缸里各自舀上一瓢水,又尽情享受了一番,立即告别两位老人,推着土车离开了小木屋。说也怪,那天直到下午回家,谁也不感到口渴。

    事后,我们得知,三爬岭上两位老夫妻本是一个殷实人家,四个儿女也都很孝敬。但他们在家闲不住,主动向大队干部申请,住到了高山上的茶亭,自愿为过路人无偿服务。

    前两年,我回老家,与当年一同打柴火的伙伴,提及多年前三爬岭上喝泉水的往事。他们颇为伤感地告诉我:“山下的泉水断流了,山上的木屋夷为平地,可敬的两位老人已过世多年。”听到这些,我不禁悲从中来……。

    今年春节,我又一次来到林木耸天的三爬岭。我仿佛仍然看到山顶茶亭那对老夫妇的背影,听到山下老井里清泉的汩汩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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