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文艺窗·攸县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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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德胜

    也不知社员们何时开始叫他土地菩萨。顾名思义,土地,是指他的皮肤黑得如泥土;菩萨则是说他忠厚老实,这不是一个不好的称呼,也没有对菩萨的亵渎,就是个善意的绰号。

    要是在炎热天气里,土地菩萨穿一条宽大的短裤,光着上身,露出肌肉鼓鼓黝黑得油亮的皮肤,惹人眼目。近看他的脸相,慈眉善目,联想起他的绰号,你会会心地一笑。

    那时,搞大集体,以生产队为基层单位劳动,土地菩萨机械得像个机器人。犁田,他不断地吆喝着牛,在田地里来来回回,一不吸烟二不喝茶。倒是别人叫他:土地菩萨,歇一歇,你不歇,牛还要歇口气呢!他心痛牛,才卸下牛轭,让牛歇口气。挖土,只见他锄起锄落,很少间歇。长途运输,他拣重的挑;短途挑运,他来回匆匆,总比别人多几趟。

    大队有一座榨油房。每年四月,油菜成熟时节,各生产队采收的油菜籽都汇到这里来榨油。这时的榨油房就是由土地菩萨管理。管理这事,一要舍得己,十几个生产队的油菜籽要凑在这个把月榨出油来,只得白天黑夜的连续干;二要出以公心,不占便宜,望着清黑发亮的油不动念头。

    那些日子,炒菜籽的柴火灶日夜不息,将菜籽炒枯;水碾日夜不停,将炒枯的菜籽碾成粉;一批批菜籽粉上了油榨,一阵阵榨锤响过之后,清清亮亮的油流进缸里,榨了汁的菜籽粉成了一个个黄枯饼。

    本来,土地菩萨的责任只是掌好榨锤,将榨锤对准榨桩,再由各生产队派来的几个劳力用力。其他诸如碾粉、烧火炒菜籽的事由各生产队派人去做。可土地菩萨见哪里人手少往哪里上。到了掌榨锤时,赤膊着上身,力比其他人还用得多。当他走到装油的缸边,别人会说:土地菩萨,站开点!看你那身臭汗,别掉进缸里。

    土地菩萨“嘿嘿”地笑两声走开。榨油结束,土地菩萨要瘦一身肉,眼睛也熬得通红。

    他一去油榨房,家里忙不过来,孩子年纪小,老婆要出工,又要搞自留地,还要忙家务。有一次,家里没有猪食了,队里散工后,他老婆才去找猪食。天黑时分,她见队里两个妇女各挑着一担粪箕,匆匆地在她身边路过,她也悄悄地跟了去,原来她们在一较偏僻的田里偷草籽(紫云英)作猪饲料。她也跟着偷了半担。两个妇女一再叮嘱她,这事千万别让你家土地菩萨知道。

    第二天,社员们发现紫云英被偷,大喊大叫,队里派人追查。土地菩萨正从油榨房回家,揭开猪食鼎罐一看,旋即追问他老婆,老婆瞒不过,只得告诉他。他去告诉队长,弄得三个女人罚了工分,坏了名声。

    “土地菩萨!你不是人,自己想当积极分子,你婆娘的名声都不要了。”

    “你一个木脑壳,不想事!你婆娘不扯了那担草籽煮猪食,煮了你的骨头给猪吃!”

    “你们啊!你们还有理?个个都到队里去偷东西,大集体还要不要搞!”土地菩萨也火了。

    两个女人怔在那里。他们从来没见过土地菩萨这副模样。

    土地菩萨没有等到农村实行承包责任制就去世了,死于肾炎。要是现在有人提起他,熟识他的村民会说:”好人!一个好人啦。”

    多少年了,村民心里还怀念着这尊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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