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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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罗玉珍

    每当我看着星空,就觉得某些事物永远不会死。

    在黑而巨大的幕布上那些繁华静谧的光,就像云湖闪烁的粼波那样清灵动人。我坐在门前或屋顶,抬起头以最适宜的角度仰望它,四处皆是无法捉摸的黑暗。那黑向着看不见的更黑的边缘延伸,而星光令人从坚实无比的黑暗中发现什么,那画面庞大而神圣,光点令黑暗更饱满柔和。

    在黑暗和光芒之间,万物沉静地安放于夜的神坛。我的家乡,那古老村庄和连绵群山深沉地酣睡,猫头鹰和青蛙的叫声突出了夜晚的静谧,就像星光突显了夜的深黑。与之更相密切和契合的是夜风中安详的气息,恍如远古时代夜观天象的圣洁神女,星光下面庞端庄,目光温柔笃定,显现着万物的清净自由。

    古往今来大地饱受疮痍,唯有星空有幸远离伤害。我们的土地翻来覆去,草木几经荣衰,生死离别硝烟炮火在大地不曾停歇,唯有星空保有寂静安宁,令仰望之人充满希望。那里的光芒隐约透露出只能用永恒来修饰的直觉和感知,那些光遥远而又迫近,高冷而亲切,绝不仅仅赋予视觉以想象,更多给心灵以慰藉,给灵魂以信仰,那是遥远的来自童年或最初最光明璀璨的感知和开释。我从那群星中看到粗俗的人世间看不到的景象。

    在我整个的童年,经常经历这样一种清澈又温馨的场面:我和我的奶奶,我的邻居们一起坐在门槛上看星星。我的奶奶在春天喝着自己做的花茶,夏天摇着破旧的棕扇,秋天嚼着自己晒的红薯,冬天,寒星的光芒下她纳着鞋底,一边熟练地穿针走线,一边跟我的三婆聊天,偶尔将那双枯老的眼睛望一望天际。

    她在看什么呢?除了星星还有什么?那时我不曾思索农人与星空的关系,也不曾思索过人是否需要星空或星空与花朵对于农人和富人的意义。我知道诸如星空和野蔷薇这样本身绝世的美在他们眼中显得异常平凡而熟悉,也知道很多生活在最美星空下的农人从不曾认真仰望过星空,更不曾从那永恒静谧的星光中体悟到什么。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星辰之美用经验也无法解释。它远远不止是无数和无限的星星,在那里,包括了时间、爱、光明、人间的一切忧欢。

    它们给我产生的教养和共鸣不亚于任何一个交响曲。在这一点上,几乎与雕塑、美术、音乐、诗歌、哲学给人的共鸣达到一种共通。这其中带来的想象与情感不亚于一本教科书喋喋不休的文本阐释,自然的隐性之美给人的教育在长期的隐性熏陶中将能在漫长未来年岁里给人精神与灵魂以支撑和养育,这无异于人类生存中的社会良知与家国责任给人的精神性引导。那纯粹美好的形象给人透露出无限的抽象与复杂,譬如真实的虚无,破碎的扎实,抒情钢琴、小提琴协奏曲的温柔感觉,泪的形状,心脏的形状,梦的形状,手的形状,英雄的形状,大海的形状,波浪的形状,我们将一生中真实诚恳、最宝贵最自我的影子藏在那里。

    如果让我举例这世上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对待你都始终如一永恒不变的事物,我首先会想到星辰,其次是爱。

    弗里德里希曾说:“我必须形孤影单,而且我必须知道我是独自一人,以便全面地观察与感受自然;我必须沉溺于我周围的一切,必须同我的云块和岩石融为一体,因为同大自然交谈我需要这种孤寂。”看星星的时候我内心就是这样的感觉。

    不曾有一种眼神如望向星空时那样清澈。一个人看星星和很多人看星星是不一样的,在高处和在低处看星星感觉又是不一样的。一个人看显得寂静而清晰,在高处看更显得寂静和清晰。

    我见过不同情形下的星辰,晴朗夜空的星星,阴天云层边的星星,挂在树梢的星星,窗帘布上的星星,睫毛、鼻尖和额头上的星星,水桶里的星星,水井里的星星,大河中的星星,水田里的星星,雪天里清亮的星星。它们姿态不一,稀疏或密集,温暖或清冷,如此永恒不灭如影随形,镶嵌于黑夜也如黑夜般坚定而不可动摇。

    在这无边忧悒的星空中,我脑海中呈现一本巨大的沉思录,从我懂事时开始,每天阅读不曾落下一页。在望向星空时,往事花瓣般、云朵般,清晰又恍惚,那些事物都具有神秘、自然而深沉的象征。从我远远望去的疏淡星光中,一切变得如此强大。

    我不知道在未来人生中这种对星辰的感情将会遭遇怎样更大的挫折,我们的天空在眼睛中会呈现什么样子,我只相信我的星辰永远在那里,它足够遥远永恒,在我记忆中,你们并无法伤害。

    春去秋来乾坤变幻,无论你何时何地仰望天空,星辰永远在那里。它永恒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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