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是一种情结。
我祖居株洲县,从乡下搬到城里快四十年了。尽管住房条件已变好许多,但心中的那几间老屋却总是魂牵梦萦,挂念之情挥之不去。
老屋离城不远,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父辈请人用三合土打造成的一处土坯房,式样“三托一”,即三间正屋一间杂屋。总建筑面积一百来个平方。刚建房时,屋顶是用茅草搭盖的。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家里条件有所改善,茅草换成了青瓦。但墙还是清水墙,地还是泥巴地。这样的房子看似简陋,但冬暖夏凉“接地气”,住起来也还舒适。全家7口人挤住在同一屋檐下二十余年,其乐融融。
屋后有一棵梨树,是父亲起屋时栽下的。刚栽下时,还是手指细的幼苗。几年后,就长成了碗口粗、树冠超过屋顶的大树。到了春天,满树的白色梨花,一丛丛、一簇簇,芳香四溢,引来无数的蜜蜂、蝴蝶在上面采蜜、嬉戏。到了秋季,一个个拳头大、表皮呈金黄色的梨子挂满枝头,叫人垂涎欲滴。在那个食物奇缺的年代,这可是家里的“神仙果”啊。成熟时,母亲搬来楼梯,爬到树上,将梨子一个一个地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入篮子内。然后将一些有虫眼的挑出来留给自家吃,果皮完好、看相足的则一个不剩地送给左邻右舍分享。自产的梨子皮薄核小,果汁沁甜爽口,邻居们吃了后赞不绝口。邻居九大娘有一年重病在床,母亲还将梨子削皮后,切成小块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吃。九大娘去世时,还嘱咐崽女们不要忘了三婶(母亲)的梨子情。
屋旁有一口积水氹,是处理家中日常生活污水和灶灰杂屑的地方,也是家里菜园子用肥的供应之地。每隔十天半个月,父亲就会用耙头将水氹翻拌一片。这样,能使氹内的物质充分发酵,提高肥效。氹里的水用来浇菜,氹泥则扒出来晒干后作为瓜菜类的底肥。这是一种上好的有机肥。用这样的肥料种出来的蔬菜,冬、南瓜易煮烂,口感好,苋菜苚菜格外鲜嫩,辣椒也味道格外好。家里的菜园子一年四季时鲜不断,老屋旁的那个积水氹功不可没。
老屋前有一处偌大的晒谷坪,足有一个篮球场大。那是搞集体化时,生产队晾晒稻谷的地方。谷在坪里晒,稻草则码成垛,像蒙古包样,摆放在禾坪的四周。这里也成了乡里伢妹子的天然游乐场。每到夜幕降临,伢妹子们就会三五成群,聚集到这里,追逐嬉戏,玩“躲躲喔”(捉迷藏),耍得不亦乐乎,大人子喉咙不喊嘶不会回家。记得有一次玩“躲躲喔”还玩出了祸兮。一个叫“吊吊皮”的伢子躲在草垛内,被一只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野狗咬伤了。哭着跑回家后,有点智障的娘只给他擦了点红药水就算了事。结果,不到一个月,狂犬病发作,可怜的“吊吊皮”就去了另一个世界。大家都为他的不幸离去而惋惜不已。
晒谷坪也是休闲纳凉的好去处。每到三伏天,酷热难耐。这时,我也常常将平时摆放在堂屋里的竹铺搬到晒谷坪里。躺在上面,手摇蒲扇,优哉游哉。空旷的田野,阵阵清风吹拂,凉爽惬意。仰望苍穹,繁星点点;侧耳倾听,蛙声一片,像是一首首优美动听的夜曲。这时的我虽然无缘从近距离聆听金色大厅的音乐,但可尽情享受着田园蛙歌的陶醉。这种蛙鸣,是一种来自大自然的纯原生态的无伴奏合唱。天籁之音,混声而成,磅礴雄浑,气势恢宏。将人带入一种“稻花香里话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美妙意境。
晒谷坪还是乡下人的文化活动中心。那时乡里没有电视,没有广播,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老父亲读过几年老书,肚子里有点“货”,常常到晒谷坪里讲传(说书),他口齿清,记性好,声音大。他是个“三国通”,什么“诸葛亮挥泪斩马谡、关云长败走麦城、赵子龙长坂坡救驾”等等,一个个典故信手拈来。讲到精彩处时,常常招来一片喝彩声。
时光荏苒,岁月蹉跎。一眨眼几十年过去了。随着城镇化的加速推进,原来的城郊已变成了城区。老屋已不复存在,老屋周边的那些梨子树、积水氹和晒谷坪也消失殆尽。但老屋积淀了我太多的记忆和不舍。老屋是一幅画,浓淡相宜,清新脱俗;老屋是一首歌,婉转自然,百听不厌;老屋是一壶酒,淳厚甘甜,回味无穷。
晏伯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