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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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德胜

    我稍谙世事时,他已七十多岁了,小小的头,满头浓密白发理成半寸长。小小的个子,硬硬朗朗,看上去很精悍,很匀称。笑起来,白白的眉毛往下弯,有孩童般的天真。每每看到他,背一个竹筒,里面或是水或是酒。跟在他后面走,总听见竹筒里的水或酒和着他的步子咣当咣当,响得也很匀称。

    他名字叫开典。方圆几十里,说起开典老倌,都晓得是骟牛的。他骟牛的手艺高,干净利落,伤口愈合快。其实,说他是骟牛的,他又不仅仅是骟牛,他能配制牛药,不管是水牛还是黄牛,不论是大疾患还是小毛病,他都拿得准,药能对症。他还通牛性,什么疯猛的牛,他都可以驯服。别人制服不了的牛就来找他。当他把牛搞得服服帖帖以后,他会笑眯眯地对养牛的人说:“这牛有牛的脾气,它不听话,当硬就硬,打它几下。当软就要软,大多数时候你要顺着它,向它讲道理。”

    他比父亲的年龄大得多,可父亲与他称兄道弟的,我叫他伯爷。开典伯的酒量大得惊人,据说一次吃斤把酒精不要兑水,也不会醉倒。有人笑他,那酒精里有毒呢!他说:“管它毒不毒,有毒也无妨,我不就是一泡尿又把它屙出来了么。哈哈哈!”父亲也离不开酒,于是他俩在一起喝酒的日子也多。一上了酒桌,乾坤大得很。开典伯的话滔滔不绝,前五百年后五百年地聊。他的故事一个接一个,我们听来新鲜好奇,但现在要我归纳,大都是些中庸的主题。与人为善,待人宽厚,给人方便,克己省祸,吃亏是福。当然,他们也讲些现实,讲些自身的遭遇与感受,讲完后也叹气。叹完气,他们又会平和下来。开典伯会说:“随便,过去的随它过去,人不过年年自过,鸡公不啼天也亮罗!”父亲是生产队长,有一次正喝酒,一社员来告状,某某与他为某某事扯了皮。开典伯抢先对社员说:“他要扯皮,你别跟他扯嘛!”社员说:“他气冲冲地冲到我面前,找我扯呢。”开典伯说:“哎,他冲到你面前,你走开,不理,他一个人扯得起皮呀?”说得在场人都笑了,这社员也笑了笑回去了。

    开典伯骟牛,一般要几个男劳力将牛放倒,缚了脚再动手。只有一次,我们生产队那头黑牯,力气相当大,换了几班人,奈何不了它,放不倒。开典伯说:“没办法了,只有让它站着骟了它。”结果,把黑牯牵在一棵浓荫大树下,叫人打一盆水,他将骟牛刀放在里面,然后悄悄地走在黑牯屁股后,猛一出手抓住黑牯阴囊,叫端盆子的过去,他在盆里捞出刀,只两三刀,黑牯的两个睾丸就撂在盆里了。看得旁人口呆目瞪,一片啧啧赞扬声。有几个老社员说:“这老倌子作了千斤法呢!”我问千斤法是咋东西,他们告诉我,千斤法是一种法术,这法术作在黑牯身上,让千斤重量压住它,使它不能动弹,不然,你割它的卵子,它跌你一脚,你吃得消么?

    完事后,我问开典伯:“您作了千斤法么?”他笑笑说:“什么千斤法万斤法,你看我这小老倌子,一百斤力都没有呢!”我说:“那您割黑牯的卵子,黑牯咋不跌您?”他望着我嘿嘿笑,摸摸我的头,然后弯下腰,把手伸到我胯下,握住我的鸟跎,并越握越紧,问我痛不,我说:“有点痛。”他放开,望望我哈哈大笑:“我要是使点劲捏你的卵子,你痛都痛不赢,还有力气踢我么。”

    接着,我又问他一个问题:“那你平时骟牛为何要人把牛放倒?让牛站着骟了它不省事?”这时,他收敛了笑容,说:“那样,牛没有这么痛,捏卵子是没办法,造孽,很痛哩!”

    说完,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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