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台东,僵死多年的小馋虫有了复活的迹象。这天早上,兴冲冲地,被人带到台东市大同路176号,一尺宽的柜台后面,热气腾腾,案板上垒起大片瓷碗,青瓷白瓷相间,两个铁锅内,用途不同的汤水漾着水雾,除了临街,部分柜台直角往里拐,呈L形,依着一面墙,灶台工作领地就此围起。两位红衣女人在领地里忙碌,往碗里放汤,从竹篾盘里拿米苔目,丢到沸水里烫,再放佐料,香味从她们的每个动作里细细地散发。熟悉的场面,有很久没见了,鼻翼微微翕动,一抬头,看到店名,“榕树下米苔目”,忍不住张嘴念出声,一念便记下了,一些故事似乎在响动的锅碗瓢盆中涌动。
早餐高峰刚刚平息,天井与店堂的走廊间,一张长桌得以空闲,我们坐下来,听台湾朋友张罗。一碗米苔目端上来时,我差点笑出声,不就是我们常吃的米粉吗?不过仔细了解,又有些不一样。米苔目是闽南语,也叫米筛目,是用米和番薯粉做的,现做现吃,除了新鲜,入口有嚼劲,还会更滑嫩。我们的米粉,食材好像只有大米。胡思乱想时,我看见一桌人的眼球,落在米苔目上,放出惊讶的光。覆盖在米苔目上的码子,最上面的褐色肉皮,薄如蝉翼,在碗里伸出翅膀,微微抖动,宛若精灵在舞蹈。第一反应,这玩意是活的。见我们对着米苔目拍照,店主的儿子黄先生自是得意,笑嘻嘻地走过来,呈上蝶豆花茶、洛神花茶,他说他家所有食材都是本地原生态的,他指着抖动的东西,“柴鱼片啦,抖动是遇热效应。”财鱼?从前吃过的,却未见它舞蹈过。黄先生在我们脸上看到疑问,摆着手,“哦,是干柴的柴,就是鲣鱼,先日晒后烟熏,最后硬得如同木柴,吃的时候,用刮刀一片片刨,煮粥煲汤,是台湾常见的美味。”
忽然灵光一闪,柴鱼煲粥,在广州深圳吃过多次,差点少见多怪了。桌上卤味拼盘、凉拌四角豆、卤蛋鱼丸,一一摆上,品相上乘,一筷子放进嘴里,囫囵几下,再细嚼,这味儿正是自己所想,伸筷子时,哪还记得有减肥这回事。
嘴巴咂得正欢,黄先生恰好送来故事。很多年前,家里只有爸爸一人工作,生活有些艰难,妈妈与阿婆在一棵榕树下,摆起了路边摊,从食材到用料,还有厨艺,在平淡的时光里,慢慢地掳走一些人的胃,人们口口相传,去榕树下吃米苔目。几十年过去,三个孩子长大了,婆婆也走了,路边摊也有了正式店面,但那些顾客只是觉得地点变了,榕树下米苔目的味道依然还在。黄先生拿来三张名片,拼在一起,正面的中间是一棵大榕树,爸爸在左边举着辣椒,妈妈在右边放佐料,妹妹端着篾筛子,里边盛着刚做出来的米苔目,而反面是一碗让人馋涎欲滴的米苔目。他们的家像那棵榕树,枝繁叶茂,到现在总共有十人了。而常在店里工作的是爸爸妈妈与妹妹,当然在外边工作的兄弟,在休息日也会来店里帮忙,包括第三代,像他上小学的儿子,一周总会留些时间来店里打杂跑堂,帮帮爷爷奶奶,很多细节依靠这种方式,才能代代相传。
一碗米苔目,在黄先生的讲述中,眨眼间就吃完了,感觉意犹未尽。平常的食物,平常的用心,一直静静地存在,只因有一群一直需要的人。这似乎是美食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