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了有一年零三个月了,这段时间以来,我的眼前一直晃动着她弥留之际的那一幕。
那时她已说不出话,用一种很远的目光看着我们,很安静很平和,93年的沧桑风雨把那一丝不舍掩藏得了然无痕,她神色安详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刻,我们兄弟姐妹六人哭成一团。
母亲是位勤劳坚强、善良节俭的人,相夫教子,勤俭持家,孝敬公婆,关爱亲朋。
外公外婆只生了母亲,舅舅是领养的。外公是屠夫,家里虽不富裕,日子却还滋润。母亲幼时曾女扮男装读了几年私塾,出嫁前,外公外婆惯着,几乎不做什么家务。结婚后她操持婆家一大家子的生活起居,从来没有抱怨。从我记事起,父亲在外乡工作,两个哥哥在外省当兵,大姐出嫁,母亲带着二姐三姐还有我,在家务农,按照我们乡里的称呼,我家属于半边户。那时是工分制,生产队论工分分配实物。因为母亲能干肯干,她的工分在妇女中是最高的,生产队搞定额时,可多劳多得工分,只要有这种机会,母亲便早早地赶我们姐仨下田地干活,包揽许多别人觉得不合算而不愿包揽的田地。尽管我家没男劳力,挣的工分却不比有男劳力的少,分配的谷物也多,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我们家从未断过粮挨过饿。
渐渐地,我们长大了,母亲老了,老了的母亲一如既往地扮演着她的角色,一如既往地操着她的心,我们求学也好,工作也好,母亲总是无时无刻不牵挂着。我从初中二年级开始从乡里转入城镇读书,母亲说城里好些。城里的学校离我家有二十多里路,虽是寄宿,但每个周末我都要沿着铁路步行回家带米带菜。每次快到家时,都快傍晚了,好远就依稀可见母亲站在高坡上等我,清晨返校时母亲必定要陪我走过半程,等天大亮了才放心我一个人走。每次分开时,母亲都要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格子手帕,把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角票分票交给我,说是背着父亲积攒下来的,要我吃好一点。记得那时父亲每月工资二十多块,是理所当然的一家之主,家里所有的收入与开支,都要过他的手,包括母亲卖点鸡蛋的钱都要交父亲。父亲每周给我两三块钱开销,他认为带足了吃的,不要花什么钱。母亲曾多次苦口婆心跟我讲,女人嫁得好不如干得好,要发狠读书,自己要有工作能赚钱,才有地位。每每想起母亲的格子手帕,我情不自禁眼眶湿润……
母亲虽是个识字不多的农村妇女,却不乏真知灼见、豁达大度。我们六兄妹中有四个在外工作,只有两个在农村。在老乡眼中,我们家吃国家粮的人多,家境好,父母老了不愁没依靠。的确,我们兄妹几个对父母都很孝顺,在老人的赡养方面很容易达成一致,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从不攀比不打折扣。然而,要强的母亲却不想给崽女添担子,平日里节衣缩食,很早就开始存养老钱,说百年之后,只需崽女们来叩头就行了。2001年,父亲去世,母亲大病一场,后来慢慢地,脚腿也不灵便了,节俭惯了的母亲不愿请保姆,按照她的意愿轮流住在哥姐家。父亲去世后,二哥把父母辛苦攒下来养老钱一分不差地交给了母亲。从此,母亲确立她在我们这个大家庭中不可撼动的总家长的地位。我们哥姐几个,不论哪家有重要事情,母亲会提前几个月发通知,如遇资金问题,母亲便自告奋勇拿出她的养老钱,无息贷款,给予支持。我现在住的房子,就是在母亲的支持和鼓励下买的。那时,我和老公工资不高,住老房子,上有老下有小,没有外援,积蓄不多,对于上千块钱一个平方的房子觉得望尘莫及,婆家也提醒我们,不要公鸡跟着马跑,有房住就行了。可母亲的想法不一样,年轻人要霸点蛮,不扯树根上不了陡坡,只要房子买了,以后还钱就容易了。
母亲一辈子都在付出,为了家付出,为了儿女付出,可我又为母亲做过些什么呢?
扪心自问,我做得太少了,除了平时给她买些生活用品,节假日象征性地回家看看,出点劳务费,没有真真切切悉心照料过母亲。
我们往往把父母对自己的付出当成了天经地义,所以总是无所顾忌地接受他们的关心和爱,并且在他们面前恃宠而骄。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当我幡然醒悟,当我心里涌起不舍的情怀,当我想再绕在母亲的膝旁,却发现,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