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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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是喜欢狗的。但现在的生活里没有狗,起码是没有和我一起生活的狗。在大街上还是常能看到:要么高大,要么娇小,但都是长得非常有看头的,都是用绳子拴着的,都是尊贵着的需要被细心照料的,是被当成玩意儿或小人儿的,是懂得遛人的……

    我的狗,也就是以前家里养的狗,不高大不娇小不漂亮不尊贵,但它们在我的生活里,我的童年里,我的记忆里。

    在我还没意识到我喜欢它们之前,其实它们就已存在于我的生活中了。小孩子大多是亲近猫猫狗狗的。我喜欢跟狗玩。母亲告诉我说狗不咬小孩子,而我也觉得狗对小孩子似乎更亲昵。

    大概是我三年级的时候,母亲从伯母家捉回一只小白狗崽。说“小白狗”其实是实不至名不归的,因为那毛色根本就不叫“白”,而又算不得黄,杂得很。捉狗的时候我是跟母亲一起去的,初见它时我真是大失所望——长得真不好看!毛色就不必赘言了,那胖不胖瘦不瘦的可怜样跟我的想象真是相去甚远。就如观看美女楚楚可怜的样子是种享受,再回到狗,相反,楚楚可怜又并不漂亮,那心里滋味就不好说了。

    但伯母说其他的小狗都被挑走了就只剩这只了。我想我当时大概是怀着大义凛然的心情了:我还是把它抱了回去,高兴地,微笑着,充满爱心的。

    小狗母子分离。它被我们强行掳回来后,顽强抵抗。要么冲着我叫,要么策划潜逃,反正就是充满敌意和恐惧。母亲没法,只好暂时把它拴起来。当时三年级的我最终还是用我无限的关爱和包容把它的敌意给融化了。小狗长得很快,不久就圆润了些,比初来时好看多了。

    狗们一般也是要有名字的,很少会直接像《边城》里的翠翠那样叫:“狗!狗!”我们那的人给狗取名字很简单:黑的叫“小黑”,白的叫“小白”,有“水准”一点的就叫“来福”“得利”“旺财”之类。毫无疑问,我是够不着那水准的。有次,我还是挺不自信地说:“要不,叫小黄?”刚说完大人们倒也没什么反应,但随后伯母击掌大笑:“叫小黄好啊,你妹妹!”我知道出糗了,便否决不提。

    每个年龄段都有每个年龄段会上心的事。当时给狗取名字这事我就上心了。我寻思着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就在同伴们面前征求意见,当然也没得到满意的答案。后来比我小几岁的堂弟来我家我又说起这事,在他吐字不清的敷衍中,我捕捉到了“虎妞”二字,随后马上启用。到初中我看到《骆驼祥子》时,发现祥子他老婆也叫这名时自我欣喜了一番,但当时我跟朋友们是这样解释我家狗的名字:我家的狗跟虎一样勇猛,而又是一母狗,就是妞了!

    虎妞越长越好看(果真跟人一样,小时候不好看长大也许就漂亮了),也越来越听话。只要我在家的时间,总是带着它。我每天都要抚摸它,帮它挠痒;端着它的脑袋跟它“深情对视”;凑近它要它亲我,而快要亲到时我又闪开;抱着它摇啊摇地要它睡觉……

    我做作业时它就蹲在我边上,坐外面晒太阳时就睡在我的脚上;我吃饭时它也常站在边上,因而我就自己吃点又扔给它吃点,它从不会让食物掉到地上,总在空中就接住,这让我无限欣喜。虽然为此我被母亲讲过无数回,我却没有改掉。

    很壮观的要数我放学回家的时候。离我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时,虎妞就会发现我,然后狂奔过来,把两只前腿扑到我身上抱住我。而我也就按照那个姿势把它给抱回去。回家后母亲的话也没多少变化,总结起来也就两点:第一,看到虎妞拼命跑就晓得你回来了;第二,你看你那一身脏得……还抱着干什么!

    后来虎妞生了狗崽,两只,被人要走了一只。剩下的那只取名叫“小不点”,圆圆滚滚的很是好看。虎妞也一转而成“良母”,温柔了许多。我每回都想要它是个人那该是多贤惠的妻子多合格的妈!可小不点太顽皮,后来意外死了。

    那连续两天我都没看到虎妞,母亲说最开始要去埋小不点的时候虎妞不让,后来埋了又去扒土。之后虎妞落寞了好多,不过一段时间之后还是恢复了过来。

    我读初中的时候虎妞死了,是误食了什么。那天傍晚我在看电视,母亲突然告诉我说虎妞吃错了什么口吐白沫。我去看的时候,它靠着墙,使劲站起又倒下去,牙齿狰狞冒着白沫。母亲说它活不了了。我开始哭,站着不动地哭。母亲把虎妞弄躺下然后说喂它什么先解解毒,可把勺子递它嘴边的时候它狰狞着张不开嘴。母亲要我掰开它的嘴她来喂。虎妞该是难受难忍的,我掰开一点刚要喂时它的牙齿重重地合上,我食指的指甲盖里就此留下了一个血泡,几个月后慢慢长出指甲才慢慢剪掉的。

    我望着虎妞哭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被咬疼了,是我确信它真的活不成了。它望着我,几次想起来,可没有力气。它流泪了。我真的看到它流泪了。虽然后来多次跟人说起他们都不信,说牛才会流泪。可我真的看到了。

    此后我们家就很少养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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