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晓
友人老侯,在2018年的元旦,迎来了48岁生日。这天早晨,他出门去巷子里一家老字号面馆里吃了一碗牛肉面,浮着葱花的喷香牛肉面,味蕾里也安抚着老侯的食物乡愁。老侯吃了面条,来到江边,他发了一条微信,回忆自己18岁那年,就在这条江的下游,乘着慢船逆流而上,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波推浪涌,来到这座城市一所学校学习。 老侯说,那天黎明,码头上闪闪烁烁的街灯在朦胧晨雾中还打着呵欠,望着码头上一级一级的长长石阶,他心里突然感到有些恐慌,他还没有收到一把打开城门的钥匙。老侯告诉我,起初走在这座城市的马路上,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好比不识五线谱的歌者,结结巴巴地小声哼唱着一支热烈的歌。
前年,老侯18岁的女儿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他送女儿到机场,仰望着飞机穿过云层,18岁那年的江上涛声,再次穿过迢迢岁月响起在耳畔。
“柏油马路起伏不止,马路像是贴在海浪上。我走在马路上,我像一条船……”朱哥41岁那年读到余华的小说《十八岁出门远行》开篇语,顿时触电般振奋起来,这简直是朱哥当年的翻版。朱哥18岁那年,成为村子里第一个考上省城的大学生,有天他坐在山梁上,望着鱼鳞般叠起的青瓦房顶上,老烟囱里吐出股股烟雾,他已经看到,自己就要像这炊烟一样,慢慢从故土上空飘远了。去省城大学报到那天,朱哥看到的柏油马路,也像余华描述的如“海浪一样起伏”,在这个乡下青年的眼里,喜悦之中,也交杂着面对未来的憧憬与迷茫。而今,朱哥在北方一个都市里扎根,已是一家出版社的老总。
去年秋天,朱哥回乡,一个人在父母坟前搭了一个棚子睡了一夜。朱哥回到北方以后,在梦里又见到爸妈了,梦中情景是这样的:爸妈住进了新楼房,爸坐在院子里编草鞋,妈在打扫着院坝,不过看起来背已经很驼了,她突然抬起头来对儿子笑眯眯地说,大娃,你看你爸,给你在打草鞋。想起有一年,朱哥已经工作了好几年,在父母邮寄来的包裹里,还有妈妈腌制的腊肉与爸爸织的草鞋。有一段时间,朱哥就穿着那双草鞋,穿过都市的马路去上班,朱哥说,他在都市里也穿着一双灵魂的草鞋,与故土血脉相依相连。他还告诉我,18岁时看城市马路如海浪,而今看城市马路也恍如稻田。在2017年岁末朱哥发的微信里,我看见他“晒”出这样一张黑白照片:朱哥穿着草鞋坐在板凳上,满脸稚气中却透着少年老成的严肃;父亲站左边,眯眼笑着,衣服上的第三颗扣子扣到了第二颗位置上,这样看起来让他瘦瘦的胸膛有一些歪斜;母亲站右边,慈祥笑容中张开的嘴里,两颗门牙已经掉了。这正是朱哥18岁那年考上大学以后,父亲特地请乡里照相的师傅来照的一张合影。
诗人老吴在微信群里“晒”出一张18岁时大学同学的合影照,他蓄着那个年代典型文青的长发,一个穿着白衬衣脸上有酒窝的姑娘,是他的初恋。老吴在群里说,那个初恋的姑娘,已离开人世好几年了。开饭店的老韩,“晒”出18岁那年,一群青年穿着当年流行的“喇叭裤”,老韩开玩笑说,20个青年穿着“喇叭裤”在县城大街上集体出行,会腾起灰尘滚滚。人到中年在一条巷子里卖卤鸭的王大姐,“晒”出18岁时的一张照片,她留着一条长辫子,让我眼前浮现起民谣里的村里“小芳”姑娘。想起我18岁那年,刚刚高考落榜,迅速爱上了一个村里拖拉机手家的“小芳”女儿,因为她是农村户口(我当时已转为城市户口),我与气得暴跳如雷手提一瓶农药随时准备以自尽相威胁的父亲,在一张断绝父子协议书上颤抖着签下了字,我妈一把搂住我哭出了声:“你不是你爸的儿,还是我的儿!”
在迎来2018年的晨曦中,在网络世界纷纷缅怀18岁的青涩贫寒乃至艰难时光里,我同80岁的父亲面对面坐着,望着他脸上布满的深重老年斑,感觉有漫漫岁月里的风徐徐吹来,在风中铺开一条大道,让我重返18岁的年代,它不是我的芳华,但存放着我的青春记忆。18岁的记忆之门,于这中年季节开启,让我对过去再说一声再见,对未来再道一声珍重!
随笔
庞家冲旧事
王开和
1975年秋,我和来自南水、车江两所村小的毕业生一起,到庞家冲上初中。最难忘的是教室,我们称它为茅棚。屋顶铺着厚厚的稻草,将大拇指粗、约两米高的干冬茅捆成拳头大的一把,连接起来,就是侧面墙。废旧的红砖垒起来,上面架一块木板就是课桌,凳子嘛,要么是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要么同样是垒起来的红砖上架一块木板。
那年冬天下大雪,教室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堆透过冬茅墙直接涌进了教室,靠墙边调皮的同学一边上课,一边猫一下腰,拿着雪玩了起来。
就是这样能够创吉尼斯纪录的教室里,左右两边分别挂有四个黄色的纸板,写着八个红色的宋体大字:“身在茅棚,胸怀世界”!
茅棚教室不能长期使用下去,老师带领我们自己做红砖,我们叫“ban砖”,建砖瓦教室。我那时算是一个不错的劳力,一天可以做成三百个左右的砖坯。有的同学可以做近四百个。“ban砖”很辛苦,也是有报酬的,可以按照做成砖坯的数量记工分,和生产队出工一样,年底到各自的生产队分钱。我大概一天可以赚一角钱。
砖坯做成以后,自然晒干,到了一定的数量,几万个砖坯吧,就把它们集中垒成一个砖窑。垒砖窑是大人的事情,同学们最高兴的事就是扇风扑火,要把通道烧得通红,一般要扑三、四个小时。一是好玩,二是学校会提供免费的晚餐,运气好的话还可能吃上肉。
一年以后,两间砖瓦房教室终于建成,算是当时高大上的建筑了,一种用土墙构成的学生宿舍也建成,加上有运动场,是我们心目中理想的学校。
“半工半读”其实是“半农半读”,半天上课读书,半天干农活。在山地上建学校,垦荒是常事,半年不到,学校西边又开出一片运动场,有篮球场,还立起了一副单杠,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一种运动叫引体向上。种花生、种烤烟、种苎麻,还有黄花菜。有的自己吃,有的卖掉,学生种的,大部分产量很低,质量也差,有时候甚至绝收。也经常到东部山区捡杉树和竹尾巴,送到乡里供销社,可以换钱。老师说,这个叫“勤工俭学”。
最有意思的是种红薯,每个同学在学校领一只红薯种,找一个向阳的地方,挖一个土堆,找一些肥料,植入红薯,老师说看谁的红薯产量最高。我不敢落后,除了放一些土杂肥以外,还在学校厕所里挑了两桶大粪,放在土堆中。几天后,红薯就长出新芽,又不过多久,就长出一大堆翠绿的红薯藤。由于肥料下得多,红薯藤比其他同学的长得又多又好看,我几乎每天下课后去自己种红薯的地方看看,比看电影还有味!过了一个学期,到了秋天,是红薯收获的季节,我兴冲冲地去挖自己种的红薯,期待它给我一个大惊喜,结果就挖出几个萝卜大小的红薯,才一斤多,大失所望!有的同学收获十几斤。老师说,我施的氮肥和钾肥过多,磷肥不够,所以只长藤蔓,不长果实红薯。于是,我知道了氮、磷、钾对植物生长的作用。
那时候生活也有三部曲:劳动、打球和上课,吃饭的唯一愿望是吃饱。学校没有图书,《参考消息》是同学们的最爱,几个同学抢着看,虽然大部分内容看不懂。
我们也比谁的成绩好。有一次数学考试后,一个同学去看老师阅卷,说好了知道他考了多少分就一起去打篮球。结果他看到自己打了98分,就是不走,生怕不是第一,一直看到老师阅完全部卷子。
庞家冲的初中生活,除了吃不饱,其实天天很快乐,根本没有学习压力。最快乐的事是看电影,经常徒步七八里路去赶看一场电影,最有名的电影是《决裂》。两年匆匆过去,养成了我们肯吃苦、爱劳动等良好的品德。
后来大队不办中学了,庞家冲改为小学,再后来,村里不办小学了,喧闹的庞家冲回到了从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