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常想起舅舅,虽然从未写过他。
前不久,我加了表妹——舅舅的幺女的微信,发给她两张舅舅年轻时帅气的照片,惹得本来生活平静的表妹“上午一直都在泪奔”。我的心里又一次泛起浓浓的思念,于是戴上眼镜,急切的打开键盘,点了“写信”,在“主题”栏敲出:舅舅。
那一年,我初中毕业。
秋季快开学了,许多同学拿到了高中入学通知书,我却榜上无名。那时上高中不是凭考试,而是搞推荐。我落榜的原因来自班主任的鉴定,说我在学校骂老师。我素来表现良好,骂老师肯定是莫须有,可能是议论了老师什么,被无限上纲上线了。嘴碎的毛病至今亦是,一不小心便走火伤人,先前我冠之曰疾恶如仇,老了想改,没辙。
我蔫了,父亲也着急上火。舅舅得知情况,找到学校的校长,弄到一纸通知书。舅舅擅治肝炎,早两年治好了校长的黄疸性肝炎,这下又纸到病除,治好了我们全家人的心病。
舅舅本来也是吃的皇粮,在地质探矿队工作。因为工资太低,难以养家糊口,不久之后便自动离职,回家当农民。有几年还上山烧过木炭。子女多,收入低,生活之艰难自不待说。而舅舅生性乐观,插科打诨,打点小牌,将穷日子过得快活潇洒。舅舅读过几年书,年年自己写春联,那字,耐看,颇见功底。
种田之余,舅舅也替人家“看日子”,人称地理先生。结婚、安葬、建房、乔迁,什么都来。我们几兄弟无论是建房还是结婚,都是舅舅给“看”的日子。红包一概不收,硬给,他就板起脸怒斥:显你有钱么?给钱找别个去!所以每次忙碌,舅舅顶多收我们一两包烟。后来我的父母过世,还是劳驾他老人家。
性急,疾恶如仇。舅舅的这些秉性也间接遗传给了我。面对那些道貌岸然,装腔作势,虚伪贪婪的家伙,我们一样爱说“不”字。
我自幼喜欢看些闲书,也爱写点什么,然后称之为小说散文,不时有些豆腐块成为铅字亮相于报刊。舅舅为此常常人前背后为我点赞,也因此对我这个外甥高看几眼。大年初二,我们一般是要去给舅舅拜年的,每次见我们到来,舅舅分外地兴奋,尽其所能款待我们。要是我们没去,舅舅一肚子的怨气,久久难以释怀。
我考上师范后,由于没有在第一时间将喜讯告诉舅舅,惹得他老人家老大的不高兴,以至于后来请他喝喜酒,他也没来。过了好久,舅舅才原谅了我的“不敬”。如今想来,舅舅对我寄予厚望,又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了我最重要的帮助,我本该早点向他报喜,与他一起分享喜悦。
舅舅有三个妹妹,十几个外甥。舅舅在世时,仿佛是妹妹的保护神。农村素有“天上雷公地上舅公”之谚语,讲的就是做舅公的威严。外甥中若有冒犯母亲之言行,舅舅满田垅追着打,毫不留情。母亲病重时,舅舅将她接到家里,以尽兄妹之情。母亲过世,我跪在舅舅怀里泣不成声。舅舅安慰我,说我们三兄弟有孝心,以后每每谈起,总是褒奖有加,使我们伤心之余,倍觉温暖。
我在镇上工作的时候,舅舅常常骑着自行车赶集,集市就在单位门口,偶尔看见,请他吃顿饭再回去,舅舅总是不肯。也许是我过于随意,诚意不够吧,现在想起,总是遗憾。两年之后,2003年2月,一个阴沉的日子,刚过古稀的舅舅,因突发脑溢血匆匆离去,来不及享受我们一杯清茶、一碗肉汤。我将噩耗告诉妻子,我们在电话里都痛心地哭了。
妈妈走了,爸爸走了,舅舅走了,大姑走了,小康姗姗来迟,留下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