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树林

我出生的时候，爸爸正在读师范，捧着“铁饭碗”娶了妈妈，正是人生得意之时，意气风发。他在后山种下了一片梓树，和妈妈说：“等儿子长大了，这片林子也长成了，到时候把树伐掉，给儿子起房子，娶媳妇生娃。”梓树本是速生树，兼以南方充沛的雨水和肥沃的土壤，树长得很快，没几年就成林了，一排排的长得很整齐很精神，远远望去郁郁葱葱的。

很小的时候，我常常跟在爸爸后面，看他给这片林子除草施肥，看他在林子的旁边种下新树和竹子，看他一个人如哲人般一边干活一边自言自语。我总是好奇地问：“爸爸你在讲什么？”爸爸说：“我在思考问题。”多年之后，当我看到“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这句话之时，想起当时情景，不禁哑然失笑。

也许是爸爸在这片林子花了大量精力的缘故，树长得很快很好，他还开了个养殖场，一年就挣了当时他十年的工资，成为了那个时代最早的一批“万元户”。他本人三十岁出头就当了校长，一切都如这树木这林子，正欣欣向荣，茁壮成长。在我十一岁的时候，爸爸在村里砌了最好的房子，钢筋水泥结构的三层小洋楼，瓷地板，外墙贴瓷砖。当时村里的泥瓦匠都没见过瓷地板和瓷砖，都是现学现做，甚至返工重做，浪费了许多沙子和水泥浆。砌房子需要很多的木料，十年树木，这片林子正当其时，于是爸爸伐掉了一半的树，用它们来做门窗、做椽子、做檩条……我依旧还是那么顽劣，除了疯玩之外，正经事一件不干，砌房子的时候，妈妈让我搬砖头：“儿子，好好搬砖头，砌个漂亮房子给你娶媳妇。”我头也不回地说：“谁要你们的房子？将来我自己建。”

后来，爸爸到更远的高级小学当教导主任，我和妹妹都上了大学，常年也不在家。某年春节的时候，爸爸带着我旧地重游，看着稀稀疏疏的几棵树以及地上残存的树桩说：“本来想留给你结婚的时候打几样家具。”他很遗憾甚至有点伤感，我知道他在致青春。

爸爸五十岁的时候，遭受了人生最大的挫折，他失去了位置，失去了工作，失去了荣誉。他的胡子也白了，背也驼了，眼睛总是很浑浊，再也看不到以前种树时的光芒。他常常自言自语，常常嗟嘘慨叹，常常热泪盈眶。

有一天，妈妈忽然打电话给我说：“儿子，你爸现在又开始种树了，不管刮风下雨都去，他都这么大年纪了，身体大不如前，你劝劝他吧。”于是，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不要去干了，他在电话的那头沉默了很久：“我不是种树，我是种希望。”谁不愿自己亲爱的人活在希望中呢？我和妈妈说，全家都要支持他种树，我知道人在干着自己爱干的活的时候，他才能找到存在感，找回逝去了的快乐时光。

爸爸种的树已经渐渐长起来了，他挑了一个晴朗无云的日子，领着我和我爱人一起来看他的树。这一次他种的是杉树，已经有人高了，整整一座山都被他种满了。他和我说：“再过几年就能成林了，到时候卖了把钱都给你们。”他满怀希冀而又充满内疚。我真想和他说，我怎么会想要你的树呢，我只希望你不要活在过去的阴影中，希望你健康快乐，但没说出口。

遗憾的是，春节拜地年（南方规矩，大年初一去拜祖坟）的一把火，把整个群山都点着了，爸爸的树林自然也无法避免。我们一夜醒来，看见他在家门口叹着气：“儿子，昨晚的山火把树都烧光了！”眼角似有泪花，是啊，几年的时光，无数的艰辛，满腹的希望，一夜之间都化为乌有。他是如此伤心，甚至失魂落魄，妈妈在一旁不停地安慰他：“种不成咱就不种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他沉默又沉默，最后坚定地说了一句：“我一定要种成！”我的眼睛又湿润了，我是了解的，他是在种希望种梦想，人当然要有希望有梦想。

我在心里想：爸爸，你放心，不论世道如何，处境如何，我都要坚持做一个真诚善良堂堂正正的人。有人说，人可以穷可以富，可以细可以粗，可以雅可以俗，但“士不可不弘毅”，总要对得起流金岁月，高天后土。刹那间，我仿佛看到一片茂密的树林，那是爸爸的树林，那是爱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