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门,像太虚幻境的一扇门,豁然洞开,迎接我的到来。
这是一个清晨。当我脚下的船只缓缓驶向夔门,而我又在向侧后耸出云间的白帝城频频回望时,天空压盖的云脚又下坠了些许,如丝如线的细雨蓦然飘洒下来,犹如刘备向诸葛亮托孤那一刻洒下的清泪。
当年,刘备或许在黄昏里一次次立在白帝城头,怅望被滔滔急流生硬撞开的夔门。晚霞如火,他想起了那场从森林深处燃起的诡异大火,百思不解麾下虎狼般的川蜀精锐,为何被透着乳臭的东吴将领陆逊杀个殆尽。再悲戚或欢欣的输赢,在时间的长河里也只是一瞬。能让刘备欣慰的是,他为个人之义报关羽被杀之仇而草率出兵,在三峡外的夷陵打输了一场战役,却最终在白帝城赢得了一段与诸葛亮肝胆相照的恒久佳话。白帝托孤与诸葛亮终生不渝,像暗夜里的一盆火,温暖过尔虞我诈的人间许多年,彰显了封建君臣间难得的一抹赤诚与温情,也将白帝城与三峡沐浴在道德的光芒里,冷峻险绝而外又熠熠生辉。
雨中的夔门依然如斧削刀砍,保持着千百年来的形状。崖壁赤裸,似乎寸草难生,陡峻如李白笔下的蜀道:“猿猱欲度愁攀援”。北面的赤甲山红着一张关公的脸,与南侧白皙如小乔的白盐山相对峙,温馨相望。峰顶终于有了丛林的葱绿,却渐渐隐入云霄,被一团团云烟缠绕、包裹与吞没。遥想数百万年前,川蜀与云贵的万千水流被圈在重重山峦间,如被围猎的惶惶猛兽,狼奔豕突,始终找不到奔向大海的出路。它们四处漂泊一阵,不约而同汇聚一道,开始一遍遍撞击夔门。多年后,我翘首张望夔门,似乎依旧能听到那一声声回荡在峡谷间的轰然巨响。一滴水能穿石,一道奔涌的洪流铢积寸累,也便终于撞开了其硬如铁的夔门,开启了高险的瞿塘峡之旅。杜甫因而感慨道:“中巴之东巴东山,江水开辟流其间。”夔门被削砍出来的险峻,也成为一道特异的壮景,跨入第五套10元人民币,化为人人惊叹、摩挲的背景图。
夔门引领的瞿塘峡,在陡山重嶂间曲折延展。船只滑入夔门的一刹那,我的心也不觉“咯噔”了一下,兴奋而又有些震悚。水道像俏丽女子被束的腰身,陡然窄狭起来,万千风韵也随之而生。浑浊的江水在其间汹涌冲荡,声如洪钟大鼓,似乎不甘被束缚而奋力挣扎。两侧的崖壁随山势而峭拔绵延,果然“略无阙处”。抬头,只能仰视逼仄的一线天空,没有曦月,阴沉着一张暮春的脸。崖壁上水线分明,上则林木葱郁幽深,直奔云雾里的峰顶与天际,濛濛微雨里更显苍碧欲滴;下则岩石裸露,似乎还有些干涩,露出被江水冲洗过的印痕。森森林木深处,除了萧萧风雨,寂然无声。古人常为之悲戚而泪下沾巾,“声声都是断肠声”的至清猿鸣,不见一丝踪影。或许,人类足迹无所不至的今日,它们早已被侵凌而灭绝了吧?
瞿塘峡古称绝险之地,水急礁巨,杜甫说“瞿塘险过百牢关”,遍览奇山大川,从不畏惧巉岩深壑的徐霞客也谈之色变,说“其水并峻急奔暴,鱼鳖所不能游”。船只行到此处,像暴风里迅疾飘零的一片苇叶,往往“倏忽沦没别无期”。而今,因下游“更立西江石壁”,拦腰修筑了一座三峡大坝,最高水位上升到了170余米,水道因崖壁陡立,似乎并未加宽多少,水势却已不如以往峻急惊险,“怪石插流横”与乱石穿空的悚然场景也不再现。我乘坐的又是万吨巨轮,几乎感受不到水流的颠簸,仅闻其响彻峡谷间的咆哮而已,甚或有了平静屋宇下手端茶盏,悠然揽胜的错觉。远处沸腾的江面上,除了偶尔漂浮的彩色航标与侧身而过的巨轮,也已看不到李白、杜甫们战栗的扁舟与风帆。
细雨里的一叶扁舟,承载的是稍有不慎即化为齑粉的凶险,却也是寥廓江天间绵绵漂移的诗意。对诗家而言,它们的消隐,不知是幸,还是非?我凝望似乎有些空荡的长江,久久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