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牌》排版了,一口长气陡然冲出,知道王婆卖瓜的时候又到了,其实内心是羞涩的,眼前仿佛总躲不过一种神情,那就是别人翻阅此书时,落下的鄙夷。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学会了接受。只有接受,才能继续前行。我必须接受各种眼神,并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把它们留存,慢慢体会,或者封存起来,不去碰触。我只想那些接受我的读者,譬如我的《麻将》出版五六年了,各大网站一直保持着近二十个卖家在出售,甚至电子版的售价也不菲,这足以证明太过自卑是庸人自扰。一直相信,写小说的人就一个厨师,厨师的风格,与读者的口味是要对上路的,否则,两者不会交集。读者如同食客,有喜凤髓龙肝,有喜萝卜白菜,有的口味偏重,有的只能清淡。而且喜好随时在变,就像餐桌上一盘辣椒炒肉,肉经常会被吃光,而一碗白豆角炒肉,很多人又只吃白豆角,余下肉来。厨师选的食材,搭配的佐料,会根深蒂固地带着地域性,极像小说中的素材,情节里特定的场景,以及叙述的方式,带着地域给予的气息暗藏在文字里,这些重要元素下到锅里,火候的捏拿与菜的入味,决定着是否成龙成凰,是否唇齿留香。
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是小说。在某个寒夜的餐桌上,株洲文友聚在一起,烟酒之间骤然提及。“小说只有十二个字,春夏秋冬,衣食住行,生老病死。”聂鑫森老师喝下一杯酒说。曾海眯起眼,嘴没动,像是在咂巴,回味着这句话。“小说有三个境界,第一类,故事的叙说;第二类,有关宗教与哲学的;第三类,写生命的自然状态,像万宁的《与天堂语》,是我喜欢的。”叶之蓁老师嘴里吧着三五牌香烟,在灯光下亮起他的观点。不喝酒的我,端起酒杯不自觉地抿下一口,像要喝下这些金玉良言。
有关小说的知识,在不经意间,来自觥筹交错举杯碰盏中。其实,对小说的评判及写法,至今都没有一个确切的定论。我的小说一直跟随我心,用心写作是我唯一的方式。我不着急写,没想过用写作来养活自己。一般的故事,我们会听到脚步声,而我希望我小说里的故事存有心跳声。所以,我只有受到刺激,某些人与事冲击到我的内心,一些表达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时,我才坐到电脑前。平常的日子,多是恍恍惚惚,走走停停。我潜伏在各类人群中,与他们为伍,喜他们所喜,叹他们所叹,匪夷所思的事一次次发生了,总有人愿意对我讲述自己或是他们家族里的故事,如果场景允许,我会看着讲述者的眼睛,娓娓道来中很多画面、人物都已定格。这是个神奇的过程,某类人的生存状态以及生活态度,甚至最隐蔽的内心,在那一刻我能真实地触摸到。日子过去很久,如果此人依然幽灵般在眼前游荡,我便决定把他种植到我的小说里,让他枝繁叶茂,让他生动、敏锐地存活在文字里,散发出时代的气息。
此刻正是三伏天,那漫天雨水山中湿漉漉的寒冷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已是腊月的末尾,阴雨从瓦檐上呈线状飞落,耕食记山谷最高处的圆顶会议室里,几盆炭火表情弱弱,这天是作协的年会,空调被低温冻住,山风呜呜地摇摆树枝从门窗缝隙里硬闯进来,一遍又一遍地掠夺我们身上不多的热气。好多人的鼻头冻得通红,鼻滴清水般一滴一滴的不听使唤地掉下来。三十多个人,在这个屋子里,笑盈盈地说着这一年的种字耕章,因为有聂鑫森、叶之蓁株洲文学界的大佬坐镇,有关文学的话语热气腾腾。同一时刻,某协会也在年会,微信上的直播场面盛大奢华,各类达官贵人会聚一堂。叶老师手指一划,说文学就是这个样子,清寒。我们不要羡慕,从前他们都是给我们配图写标题的。我记得那个年代,只是一切都被颠覆了。这种颠覆是时代的诟病也是时代的发展,我们无须言语。文学本该清冷,阅读与创作就不能热闹,只能静下心来,扑伏在文字里,独自前行。文学不像别的门类,可在众星捧月中创作,并现场拍卖。面对一件作品,很多人会条件反射,立马打探这是多少钱一平尺一个字。金钱是魔鬼,打着艺术的幌子,引来众多追随者,貌似繁华盛世的样子。
小说是小众的。能捧着此书阅读的,一定与我有着某种关联,隔着文字,我的气息我的喜好我的性情以及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想法,都会透过纸背漫散出来。那些平常不能说的真话,都在小说里肆无忌惮地发声。这是小说独一无二的魅力。
我知道好多人的阅读是从后面开始的,如果您碰巧翻到此页,那就继续向前,我小说中的人物正在那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