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谭延闿写给老友的《寄皋农》

段立新

茶陵高陇名人谭延闿，是民国时期重要的政治家、军事家及颜体书法大家之一，他生于官宦之家，从小接受严格的诗词写作及书法训练，练就了过硬的诗词和书法功底。谭延闿作诗快而且多，保存下来的却不多，在他逝后，其弟谭泽闿将他的诗搜集起来，整理为《谭祖安先生手写诗册》影印出版，“分贻亲故快先睹焉”，以赠送给亲朋故旧阅览收存为目的而刊行于世。

《谭祖安先生手写诗册》收辑的只是谭延闿生前所作诗歌的一部分，其余所作多散佚不存。该书共4卷，收辑谭延闿诗作约450首。其中，第一卷《慈卫室诗草》有七律《寄皋农》，这是谭延闿在光绪二十八年至民国十二年（1902～1923年）之间写给高陇人谭皋农的一首诗，也是《谭祖安先生手写诗册》中唯一一首写给高陇老家友人的诗作。诗云：

长夏空斋百虑清，端居还忆老经生。

书堂灯火余前梦，高陇桑麻想太平。

人世茫茫谁得料，残年默默愧无成。

蟠藤山色应如昔，知我怀君此日情。

皋农即谭泽洋（1868年至1941年），今茶陵高陇镇光明村人，前清廪生（县学公费生）。谭延闿10岁时结识了谭皋农，从此，相差十二岁的两人成为相知40年的忘年交。

谭皋农不慕名利。他科场失意之后，投身于教育事业，先后在七都高陇公立高等小学及长沙、湘潭，还有浙江、江苏等地任教。谭皋农学识渊博，勤于笔耕，教学之余撰著了《顾慥馆诗文集》 、《顾慥馆日记》 、《中国音韵学史》 等著作，但留存刊行的只有笔记体杂著《摊饭杂录》。民国十六年（1927年）“马日事变”后，谭皋农积极营救地下党人袁肇鸿、谭慕融。抗战爆发后，他返乡开办私塾，教书终老。

以编排顺序推测，《寄皋农》大约作于民国四年（1915年）。当时，这首诗很可能寄赠给了谭皋农，因为谭皋农正在七都高陇乡村。

这首诗细述对友人的思念、祝愿之情，写得真诚、细腻而讲究技巧。

该诗首联写道，作者夏夜独居，长夜难眠，心思空明地坐在书斋想念旧友，以此起兴，直接入题。颔联细述自己此时孤坐灯下，一直在重温此前的一个梦，久久回味梦中与友人欢聚的情景。作者通过这样的叙述表达对友人思念之情，言之真切，比直率的表白更为动人心弦。在颔联中，作者还遥想此时家乡太平无事，桑麻丰登，友人过得安然恬适来自我安慰，聊以消除相思难聚的苦情。

作者以所思所行来揣测友人的行迹，不只是单纯的自我安慰，还有与友人相知日久后的理解与尊重——无意于名利的友人，此时此刻一定是安居于乡村，默然而又执着地做着自己所倾心以任的教育事业。

在此基础上，颈联转而论及世事、人事，于笔端蓄势。一方面，作者慨叹世事难料，不同的境遇使自己和友人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另一方面，作者又感叹时光匆匆，自己日渐年长而一事无成，有负于友人的期望。

慨叹、感叹之中，作者含蓄地自责，希望以此追寻挚友难聚的原因，也希望友人理解自己的苦衷和心情。这其中的“潜台词”似有万万千千，让人恍恍然感觉作者当时似有无穷心事要与友人倾诉，而两地分隔的现实又使人无法遂愿，只能一个人枯坐烦闷，在失望中空对友人思念。读到这里，我们恍然大悟：难怪作者深夜难眠！

在尾联，作者一反蓄势必发的常情，出人意料地克制，以平静、平和的语句呼应首联，再一次遥想故乡山色风光如旧，友人悠游其中，虽然人在数百里之外而心与我相通，能感受我此时此地的思念之情，同样经受着相思难聚的煎熬。这与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之句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是作者理性的自我安抚，也是作者对友人的衷心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