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朴的生命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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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陈忠实的《白鹿原》

    周国强

    读陈忠实先生的《白鹿原》,是因为一次特殊的机缘。2011年11月,我有幸曾参加过一次陈忠实先生的讲座,聆听了先生淳厚的教诲,获益匪浅。

    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我读到了这位典型关中汉子的宽厚与质朴。在那次讲座上,陈忠实以其特有的敏锐,对当今文学的现状和未来作了深邃的剖析,以及独到的展望。当然谈得最多的还是《白鹿原》,此外他也介绍了新作《寻找自己的句子——〈白鹿原〉创作手记》。他说,任何一位作家的创作,都是一个探索的过程,都包含作家本人的生命体验,黄土高原厚重的历史文化积淀冲击激荡着陈忠实的创作热情。可以看出,对于那段最能启发心智、焕发热情、激发灵感的人生经历,他十分珍惜和看重。

    阅读《白鹿原》一书,我不能不被陈忠实诚挚的笔触所感染。这部荣获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巨著,的确倾注了他本身的生命体验,他叙事质朴、平实,不饰美,不隐恶,客观地向我们展示一幅近代中国农村生活的历史画卷,画面沉滞而凝重。

    如果说封建社会是一个生命体,同姓同宗相聚而居的家族就是这个机体的细胞,族长是细胞核,家庭是细胞质。那么,当某个细胞因子突然发生变异,家族统治形式即会发生动摇,家国同构的封建统治社会的基础也将受到影响。白鹿原上白、鹿两姓家族就是这封建社会机体中的两个细胞。如果没有革命,没有列强争夺这片膏腴之地,那么白鹿原上的生活不会改变,一切都会维持着原来的秩序。普通百姓只要有饭吃,能处理好娃子的成家大事,就别无他虑了。然而清末民国的革命形势风起云涌,平静的生活被打乱了。革命给这个贫穷落后的乡村带来了什么?是维护现有的封建体制还是变革?掩卷而思,深感陈忠实给读者留下了一个艰涩的难题。

    小说人物众多,但大多形象丰满,陈忠实只用寥寥几笔,即能将人物写得栩栩如生。从乡村底层人物的琐碎生活发掘人性本质,是陈忠实擅长的领域。同是封建意识浓厚的族长,白嘉轩正直善良,鹿子霖虚伪卑劣;同样走过人生低谷,黑娃改邪归正,白孝文投机革命;同是革命青年,白灵、鹿兆鹏加入共产党,鹿兆海成为国民党党员等等,他们悲欢离合、生死荣枯的命运扣人心弦。这种群像式的描绘,体现了大变革时期人性的繁纷复杂。

    对于书中人物的命运,我最同情的是两个女性之死。白灵是一个信念坚定和富有奉献精神的知识分子,她拥有旺盛的革命斗志和激情,却在肃反运动中被自己的同志活埋了。田小娥是武举人的小妾,追求爱情自由,与长工黑娃私奔,却因黑娃离家而堕落,惨死在公公鹿三之手。封建时代女性的命运多么悲惨!

    “一部优秀长篇小说的诞生,必定是要经历长期的痛苦磨砺和心灵煎熬,”陈忠实先生这样说过。他的《白鹿原》深受法国文豪巴尔扎克的现实主义影响,也有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仿佛一切都由神秘的因缘所定。比如朱先生,他是知识渊博的儒士,同时又是拥有洞察古今的先知。他的死葬方式离奇不经,几十年之后,当红卫兵掘开他的坟墓时,砖头上所刻文字显示,他对此早有准确的预见。

    后来,我又读了陈忠实的小说《乡村》,散文集《生命之雨》等,都深切感受到了他质朴忠实的创作风格。正当我企盼能更多地读到陈先生的佳作时,却在去年4月末听说,他竟因病去世,在73岁永远“封笔”了。我当时念及斯人已去,不禁黯然神伤,可一想到先生的文字仍然留存于世,仍在读者的肺腑间激发荡气回肠的情感,又觉得大可不必感伤,在以文字与时间的对垒中,先生已然获胜,赢得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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