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国丽
小时候,我最喜欢过年。我家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只有过年时连队才会杀年猪。
除夕这天,我娘拿回一大块分得的猪肉,肥膘宽过三指。她将这些肉利落地切成片,说要让我们吃上小炒肉。灶上的铁锅干烧得快要冒烟,切好的肉片“呲溜”一下进了锅,不多会儿,被逼出来一汪油。
紧跟着我娘将泡制的海椒、生姜和胡萝卜丝也滑进锅里。猪肉和泡菜在锅里被不停地来回翻炒,肉香菜香交织,镬香四溢,引得我们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灶里的柴草燃着明亮的火焰,欢快地舔着锅底,我们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亮的。这样的小炒肉,谁不是才吃着这一顿就已经开始盼望下一顿了呢?应该说,在生活困难的年代,除夕餐桌上的小炒肉承载了我们对未来太多的希冀!
后来,物质条件得到极大改善,猪肉渐渐不再是稀罕物。我娘是四川人,她的拿手菜便是回锅肉。一块五花肉搁到锅里煮,待筷子能一捅到底时,取出放进凉水里浸泡,然后切成薄片入锅里炒制。锅边开始汪油了,郫县豆瓣和二荆条、小米椒就可以下锅。等肉炒到微微卷起如灯盏般时,肥肉也几近透明,再加入蒜苗扒拉几下,用盐调个味便可出锅。这道菜油滋滋、红亮亮、香喷喷,简直是下饭神菜。
我娘的红烧肉也是一绝。用白糖将骨牌大小的五花肉上色,小火慢炖,将肉熬得颤巍巍、软糯糯。这样烧出来的红烧肉甜中带咸,入口即化,若是插根吸管食之也可吧!名列我爱吃但不会做之名单第一位的,是我娘的咸烧白。难点在于要在油化出来的糖色中将肉皮那一面上色,也只有这样,这道菜的卖相才会达到最佳。蒸出来的咸烧白膏腴丰美,肥而不腻,而垫在底下的霉干菜吃起来带着几分嚼劲,又因为充分吸收了油脂,味美程度与肉不分伯仲。
现在的生活条件又上一层楼,我却不敢如小时候那般吃肉了,美其名曰“要减肥”。我娘道:“饿得黄皮寡瘦,风一吹就倒。”一语惊醒梦中人!人的身体需要脂肪,就算与脂肪死磕到底,人鱼线和马甲线依旧不会形成。
一念放下,我又开始有节制地享受猪肉带来的美味了。最近我娘还与时俱进地研发出一道新菜—炭烤猪颈肉。要说猪颈肉真是个好东西,它没有丁点儿白花花的肥肉,又不同于纯瘦肉,它的油脂如同雪花般分布在肉中间。又因为处于活动频率很高的部位,肉质无疑要比别处吃起来劲道。
我娘特意小心地摘除掉新鲜猪颈附近的淋巴,用腐乳、叉烧酱、蚝油等调料涂抹在猪颈肉上,反复揉捏,让其腌制入味,然后放进烤箱里烤熟。最妙的是,我娘以前用旺火烧出来小炒肉、回锅肉,都用粗瓷碗、铁盘子盛着,似乎只有粗瓷碗和铁盘子才能承接住那份生猛的烟火气。而烤熟后的猪颈肉,切片之后,她用月白细瓷梅纹平盘装了,还很文艺地摆了盘。猪颈肉经过烤制后,油脂均匀裹住肉的每根纤维,入口嫩滑绵柔,与质地细腻的瓷盘相互成全,有一种令人回味的雅意。
在漫长的历史上,老祖宗选择猪肉作为主要饮食对象之一也是有原因的,比如猪肉纤维细软,易于烹饪,而猪肉又富含人体需要的蛋白质、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毋庸置疑,吃猪肉对人的身体也是益处多多。
人到中年,秋风萧瑟时,我偶尔会感慨这人世间百般事,如梦如幻如泡影。但转念又想起这样一碗碗猪肉,它们雪中送炭、锦上添花,给肠胃、给精神带来了诸般慰藉,精神便又抖擞起来,叹一声:甚好,甚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