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倪锐
冬天的桃树,枯枝上全都是光秃秃的,谁也不会在意它,甚至是死是活都分不清。直到有一天,它冒出了红红的花苞。那种花苞像画笔点的一样,这里点一点,那里点一点,然后再点很多点。接着开出五个花瓣,花蕊是一丝丝的,丝丝顶尖上还会顶着个芽芽。我迟钝到很少欣赏花苞,也很少欣赏花朵。直到一夜春雨,满地的桃花,我才惊觉:快结桃子了。
桃树是先开花后长叶的。和叶子一起长出来的还有那毛茸茸的绿莹莹的,粘着花瓣带着叶托的小毛桃。
小毛桃像极了孙猴子的脑袋,尤其下雨之后去看,偶有一滴雨水粘在上面,晶莹透亮,像镜子,把桃子上的小绒毛照得格外清晰。我们站在树下,总是争相指定那个最大的将来归自己,有时候,还会为那不知究竟能不能长大成桃的果子打起来。
妈妈说,还没成熟的桃子被我们看了,特别是指了,就会掉落,成不了器。后来,我们去看,真的桃树下落了不少小桃子。吓得我们就再也不敢用手指指到桃子上了,但还是忍不住远远地指着那挂得最高个儿最大的桃子说“那个我定了,谁也别抢。”还有,怀孕的妇女是不可以摘果子的,否则第二年就会绝收。舅舅说,这事千真万确,那一年,姑姑挺着大肚子来家里做客,摘了门前的几个大桃子,第二年,那棵桃树颗粒无收。我们半信半疑,至少没有亲眼见过。
桃子从来不像桃花一样,一夜之间全开了。桃子先是长个,然后是顶尖尖上冒一点点红。我家的桃子从来没有红彤彤过,只要冒那么一点红意,就会被我们发现新大陆一样。摘下桃来,在衣服上擦几下,张口就咬。桃汁一下就溢了出来,桃皮有种青香味,桃肉酸甜酸甜的。姐姐吃桃子不一样,她总是要把衣角卷起来,包住桃子反复擦,擦完,轻启小嘴,轻轻地咬下桃尖的一小块,然后,我们就看到那里竟然有红印子,她的桃子是红的,她的桃子最好吃。我很恼怒我的桃子每次都不是红的,却从没想过,我那嗷呜一大口下去,是根本没想过要给红印子机会啊。
这是桃子刚成熟时的情形。桃子成熟很快,仅仅几天就会熟透,满树的红桃配绿叶,也只能耀眼几天。摘下桃来,放到脸盆里,左右手像拧螺丝一样,反复拧几遍,桃子就洗干净了。这时候,咬开一口,满嘴的红桃汁,咀嚼几下,牙缝、舌苔、喉管、满肚子满脑子都是甜的。
最好吃的桃子总是在桃树的最顶端。一次,我们看到一个最大最红的大仙桃在树顶招摇。于是,爬树的爬树,递竹竿的递竹竿,端起衣角在下面接的负责接。爬树的顺利爬上了树,递竹竿的顺利递上了竹竿,接桃子的顺利地接住了那落下的桃子。但众人一看,这个最骄傲的桃子,居然仅剩一块漂亮的皮囊,几根桃筋连着一粒核,桃肉全让鸟吃光了。
我家的桃树少,只有两棵,而且都长在了池塘边。摘桃时要格外小心,不然就掉到池塘里去了。桃子成熟的季节,我们做梦都是池塘里掉桃的“噗通”声。
辉子家不一样,他家的桃树就在我们家对面的山上,也是他们家对面的山上。翻找完我家的最后一片桃叶,肯定没有一个桃子能躲过我们的眼睛了,我们就把目光瞄准对面山上辉子家的桃树。
他家桃树多啊,而且品种好,叶茂果实足。最最奇怪的是,他家的每一个桃都可以在树上挂到通红。妈妈说,那是水蜜桃,又好吃又好看,而且脆不易变软。我们哪有不知道的道理,他家的桃哪棵比哪棵更好吃,哪棵比哪棵更大个,我们都一清二楚,就只等月黑风高了。
寻猪草这件令人讨厌的家务活在桃子成熟的季节,变得特别期待。一到放学,我们就提着菜篮子出门了,一边寻猪草,一边拿眼睛瞟辉子家的动静。眼看着天色暗了下来,辉子家升起了炊烟,辉子兄弟和父母都进了家门。我们就开始猫着腰往辉子家的桃树靠近,先是慢慢地,后面加快步伐。待到桃树下,不管白猫黑猫一顿狂撸,桃子桃叶甚至桃枝都一股脑进了我们的菜篮子。之后就是逃之夭夭狂奔回家。到了家门口,先把桃子藏起来,然后把猪草往上拢松又拢松。这样,既不会因偷桃挨打,也不会因猪草寻得太少而挨骂了。找个时间,躲在角落,大快朵颐。
春天来了,离吃桃的日子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