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华
“小孩盼过年,大人盼插田。”每逢年节,我便会忆起母亲生前常说的这句顺口溜。大人怎么会盼插田呢?当时年幼的我是无法理解种田人的这份期盼的,但我懂我们乡下小孩盼过年的缘由,一是过年有新衣,二是会有压岁钱。每到年底,村里仅有的两个裁缝忙得不可开交,就因为农家大多赶着年关才给孩子们添一件新衣裳。
我家的衣服是请六婶来做的,有时请她上门来做,有时把布料和样衣送到她家里去做。如要做的衣服多了,就请她上门,但得提前去上一家把缝纫机担来。这时,我们小孩甭提有多高兴了,因为每个人至少有一件,量体裁衣,很快就有合身新衣可穿,虽然那个年代的新衣服不讲布料质地与做工,只是新而已。
如送去六婶家做,便感遥遥无期。因为六婶白天得去做上门工,回家后才有一点时间来做那些送来的活儿,况且她和所有的农家妇女一样,出工之外还得照顾几个孩子和承担繁重家务。那时的我是不理解六婶的,每每一件衣服去接好几趟而未得时,总是悻悻而归而又无可奈何。
只有压岁钱是没有悬念的,它总是随着除夕夜如期而至。
记忆中,除夕这一天,夜幕尚未完全拉满,父亲就把早早劈剖好的大柴,搬放到方形的地炉子旁,此为“守岁”的准备工作。晚饭后,炉子里的木柴便开始噼里啪啦烧起来。
乡间的地炉子是紧挨灶台紧靠墙根掘地而修的。父亲是木匠,为防止我和两个弟弟栽进炉子里,特意做了个环三面的大木架子,我们仨可从木格子伸进手脚去烤火,炉架子上面靠外两角分别安有三角形木板,可放杯碗等。別家我是没看过有炉架子的,这大概是我文家的特色了。
除夕“守岁”,既开心又难熬。开心的是,可以守来压岁钱,难熬的是孩提时熬不住这个夜,十点左右眼皮就开始打架。父亲把火烧旺以后,就爬垅过坳上各家各户去收他的工钱了,一时半会儿哪能回得来!这时,母亲便会给我们每人在火灰里煨上一个鸡蛋,现煨的鸡蛋那个香啊!吃完鸡蛋,母亲便安排我们洗脚,说三十晚上洗脚可防冻疮。
其实,除夕夜洗脚早有消灾免难的民间说法,当时的我们是不知道的,如同不知道压岁钱有驱邪除祟的传说一样,我幼稚地理解为“守岁"和“压岁”就是把岁月留住。
一道手电筒的光亮穿破黑暗,照射在窗纸上,这时父亲吹着口哨回来了,母亲于是去开门。如果从父亲的口哨声去判断他一定是满意而归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父亲是一个能在苦酒里品出甜味的人。在那个贫困的年代,去大山砍柴倒树,他会拉尖了嗓子唱一曲不知从哪学来的山歌,一时间似乎惊诧了向来寂静的山村。我们先是不知谁在唱,但从母亲羞红的脸色中才知道是父亲在高唱,虽不知唱的是什么,但我听得出那一定是快乐的歌声。
父亲进屋,坐到炉子边来,照例叫母亲备来洗脚水,水一定得滚烫,似乎只有滚烫的水,才能濯洗掉他一天的疲惫。
母亲一边帮父亲备水,一边瞅着父亲。从母亲的眼神里,我读出的是一种急切——她急切地想知道,父亲收回的工钱是否足够买满队上的工分。父亲偏偏不急,满面笑容地从上衣里袋摸出一叠钱来。哇,又是新票子!并且不是我们熟悉的票面!我不知道他每次是怎样弄到这种崭新的票子的!
神奇的压岁钱,顿时驱散了我们各自的睡意。父亲给过的压岁钱有褐色的壹角票,有绿色的贰角票,父亲手上的是紫色的伍角票。我们仨照例每人庄重地从父亲手中接过一张新票子,端详摩挲一番后,对折一下,小心翼翼地放进衣袋。新票子压岁钱,那可是小弟在邻居孩子们面前炫耀的资本呢。
从我记事起,每个除夕夜,父母的压岁钱从未缺席过,尽管父亲的工钱从来就没有在年三十如愿收回过,因为那时大家都有困境。在每次的压岁钱发放完毕之后,我从父母的谈话里得知:李家有困难,只能给一半;周家钱没回,只能等一等……
压岁钱年年在涨(壹元、贰元、伍元……),我们也在一年年长大。我不记得那个炉架子是什么时候拆掉的,但它承载的关于过年“守岁”的温暖记忆却是永远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