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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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周妹莲

    我有两个姑母,大姑母早已过世,2020年冬天,小姑母也与世长辞了,寿龄八十五岁。

    那天,传来了姑母病重的消息,我与我的兄弟姐妹连夜赶去探望。推开姑母所住的房间,不算宽敞的房间里,只有仅能踏脚的窄窄的走廊,两侧堆放着垃圾,床上的杂草与垃圾混合一起。

    瘦小的姑母,身体蜷缩在一条破旧不堪的棉被里,小巧的脸庞憔悴不堪。我站在她的床前,握着她冰凉的骨瘦如柴的手,悲伤之情油然而生,流着泪哽声问道:“姑,您好吧?哪里不舒服?”“姑肚子痛,姑不吃饭了,姑不喝水了,姑的脚走不了路了!”她边说边打手势,示意我们出去。出乎意料,姑母思维清晰地与我对话。她自称姑,说明她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往年我们每年都会去探望一次,总是难得有这么清醒的时候。

    我的小姑母是个多年的精神病患者,言行思维都异于常人,经常独自一人自说自话,言语也是颠三倒四,时而怒气冲冲,时而开怀大笑。衣食住行也与常人格格不入,己有好多年未与别人同桌吃过饭,只吃别人剩下的或要丢弃的食物。她平生很节俭,穿的永远是她婚嫁时的衣裳,每件都是补丁累累,早已看不出原来衣服的图案。不是后辈不安排她的生活,是她固执地拒绝别人的安排,沉浸在她人生的某个时期不愿醒来。

    说到她的病因,还得从她一次不幸的遭遇说起。年轻时的姑母,曾有个和谐幸福的家庭,有个年轻英俊、疼她爱她的丈夫,并生育了一子一女。可就在女儿出世时,灾难降临。那个年代通讯不发达,如果要赶时间送消息,只能人徒步去送。当时正值洪汛高峰,河水变成汹涌的黄汤,小木船也停止摆渡,为了将女儿出世的喜事告诉父母等亲人,他凭着一身好水性,想游泳横过天险,却最终被滚滚洪水吞没……

    这突如其来的不幸对刚生产完的姑母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她产后身体极为虚弱,食不进,寝不安,每日以泪洗面,身心遭到严重伤害,明亮的眼睛没有了光泽,失去了二十多岁女人应有的容颜。后来,在亲戚的撮合下,改嫁到现在的人家,可是她无法忘记已故丈夫的情和好,终于相思成疾,精神崩溃。

    开始的几年,她病情不算很严重,一般只是春季里发病。在我的印象里,每次回娘家的时候,虽然没有电视里唱的“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背上背着小娃娃”,但也是一手拿着行李,一手提着食物,如杂粮粑粑、面条,背着孩子回来。瘦小身体穿着整齐、干净,衣服色泽鲜艳。我小的时候,也很喜欢去姑母家玩,表妹比我只小一岁,她的叔伯家有几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女孩,我们常在一起玩得很开心。姑母也爱我,总是想方设法地找东西吃,或炒蚕豆,或爆米花,一去几天,乐而忘返。

    平日里我们兄弟姐妹每个人的生日她能清楚地记得,每逢当日,便会煮上一只鸡蛋,包上一小包蚕豆,或炒杂粮。祖母生日时便隆重些,她扯上几尺布给祖母做衣裳,还要买上几斤肉。对于当时那个物资紧缺的时代,能送上这两样东西,已经是很奢侈了,每到这天我们都翘首以盼,等待姑母的到来。

    但好景不长,姑母不正常的言行渐渐多起来,她会无缘无故发笑,自问自答,有时还随口说出暧昧的顺口溜,将邻里间那些风流韵事描绘得淋漓尽致,引得邻居们都来观看。

    她拒绝治疗,没有问过一次医,没有吃过一次药,吃的饭菜很差,住的地方也脏乱不堪。但是,一般的精神病患者,一眼望去就能给他们的身体状况定论,但姑母却活到八十五岁高龄,她的健康何来?这是我们这方圆几十里认识她的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

    由于她不肯就医,病情越来越严重,开始无缘无故骂身边的亲人、骂邻居。她经常坐在河滩上放声大哭,就在她前夫溺水的那条河,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她的亲人、至爱,一哭就是几天几晚,声声悲鸣,催人泪下,直到声嘶力竭,精疲力尽。然后趴在床上不吃不喝地昏睡几天,等到情绪好点,身体己经消瘦一圈。

    谁不希望自己的婚姻能一帆风顺,能一桨划到幸福的彼岸?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能一生一世一双人?随着姑父的不幸离世,姑母就这样疯疯癫癫地度过了她的大半辈子,直到告别她悲苦的一生。虽然后面的几十年里,姑母神志不清,但她仍然是我们的好姑母,是我祖母的好女儿,是表妹们的好母亲,我们依然爱她,关心她,我们永远怀念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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