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鑫森
在八百里洞庭湖的西南角,有一大片湿地,叫绿苇滩。在绿苇滩的岸上,有一个禽鸟救护站。站长兼鸟医就一个人,复姓百里,名只一字:波。
百里波年届不惑,年轻时是个帅哥,一米七八的个子,国字脸,卧蚕眉,丹凤眼。来到这湖区,不知不觉就是十年,烈日晒,湖风吹,他的脸黑了,声音粗了,额头还有了细细的皱纹。
人问他为什么从城里来到这水天茫茫的地方?他仰天一笑,说:“父亲赐我姓名百里波,早判定了我的归宿。”
其实,他是赌气来到这里的。
他是农学院牧医系毕业的,却阴差阳错被株洲一家宠物医院召邀供职。因为院长是早几届的校友,还说这里工资高、奖金多。于是他远离了牛、马、驴、羊、鸡、鸭、猪,专为名贵的宠物狗、猫看病。几年后,经人介绍,他有了女朋友,又漂亮又文静,复姓为微生,名露,在档案局工作。第一次见面,百里波就说:“你的姓名来自古诗‘凉阶微生露’,给人一种素洁而寂静的感觉。”微生露浅浅一笑,说:“你的姓名也是,来自‘百里波上鸥’。”他们的婚姻属于“一见钟情”的类型,双方的颜值、学历、家庭状况旗鼓相当,于是很快就喜结连理。
恋爱时,是隔一段日子的花前月下,又各自守身如玉,浪漫让他们如醉如痴。真正成为了一家人,同桌吃饭,同床共眠,问题就突显出来了。当然,绝不是情感发生了什么危机,也没有大吵大闹、砸碗摔碟。微生露有严重的洁癖,不管百里波如何勤洗澡勤换衣,她总会闻到丈夫身上的猫、狗气味,吃饭常会呕吐,睡觉必戴上口罩,否则通晚难眠,人也变得日渐消瘦。她曾试探着问:“波,你可以换个工作吗?”百里波说:“我学的就是这个,不治猫、狗,就去治马、牛、羊,别的我不会,怎么办?”
结婚两年后,百里波看着形销骨立的妻子,心尖痛得出血。他问:“看着你遭罪,我于心不忍,我们还是分手吧?”他知道这句话一直藏在妻子心里,只是不肯说,他现在说出来,又希望她能说“不”!
微生露低头拭泪,说:“我这臭毛病是与生俱来的……请你原谅。我会……记着你的好……永远望着……你。”
他们很快就办好了离婚手续。
就在这时候,百里波看到了洞庭湖绿苇滩禽鸟救护站的招聘广告,他就毅然离开了株洲,孤身一人去赴任,成了古诗中所说的“天地一沙鸥”。
这栋红砖青瓦的平房,既是一所鸟医院,也是百里波的安身之处,自己做饭自己吃,夜夜独品孤眠滋味。单位领导和附近村民,热情给他介绍过对象,他含笑婉辞。然后说:“有这么多鸟儿做伴,我不孤寂。也不会拖累家人,洒脱得很。”
湿地上的鸟,有一百多种,白鹤、棕头鸥、大雁、天鹅、野鸭、颧、雀、莺……有候鸟,也有常居鸟。百里波的业务范畴,是为受伤、中毒的鸟儿进行救治。有空闲时,胸前挂着望远镜,肩挎医药箱,带上手机,沿岸巡视,观察鸟儿的觅食、孵卵、迁徙等信息。当然,也要制止不法分子的偷猎、布网。他的右脸留下一道发亮的伤疤,是几年前被偷猎天鹅的歹人用尖刀刺伤的,不过那个慌忙逃走的坏家伙最终被绳之以法。
百里波常为鸟儿的多情多义,感动得眼含泪水。
雄性棕头鸥,在求偶期间,不停地下水捉鱼,然后叼着鱼去献给心仪的雌鸥。百里波会油然想起微生露,她怕厨房的烟火、油盐气,他就主动学会炒菜做饭,可惜她吃不了几口就要呕吐。
百里波救治过一只亚成体白鹤,误食了毒草几近奄奄一息。这是只雄鹤,他称它为小龙,为它清洗肠胃,灌调养的中草药汤剂,让它在这里住院三十天。从小龙住院那天起,就有一只雌鹤在救护站周围徘徊,不时地会向天长唳。百里波猜出它是小龙的爱侣,就称它为小凤。当小龙恢复健康,走出救护站,小凤迎上前,彼此吻着对方的颈,颈又与颈反复摩挲。然后,它们翩翩起舞,向百里波表示谢意,再振翅长唳几声,才恋恋不舍地飞走。
在一个秋日,小凤忽然不见了。百里波在望远镜里看见小龙狂躁地东寻西找,悲唳声声,惨不忍闻。百里波也着急了,徒步在岸上各处探查,驾船到湿地去寻访,终于在一个流水湾岸边的芦苇丛中,找到了小凤血肉模糊的残骸,它是被山狸子扑倒后咬死的。他不想让小龙看见小凤的尸体,便悄悄地埋了。没想到的是,苦苦寻找小凤数日的小龙,在绝望之后,飞离了这片湿地,从此再也不见踪影。百里波想:小龙会飞向远方一块一块的湿地,去寻找它的小凤,直到团圆……
绿苇滩,成了百里波心中的净土。除了远在株洲的父母,他不想和别的什么人打交道。一年一次的探亲假,他从不选在春节这段日子回家。回去了也是呆在家里看书,陪父母聊天,假期没休完,就风风火火回到救护站。父母曾吞吞吐吐告诉他:微生露还没成家,她每隔一段日子就会来看望他们,还要他们不要告诉百里波。“儿子,你也不成家,她也不成家,你们能不能鸳梦重温?”百里波淡淡地说:“二老好好保重身体,操那闲心做什么?”
现代通信真是发展神速,洞庭湖的每个角落,忽然有了互联网。领导让百里波建起名叫“绿苇滩”的网站,宣传爱鸟、护鸟、人与鸟和谐共处。还给他配备了大屏幕电脑、照相机、录音笔。百里波对这些玩意并不陌生,网站上图文并茂,赢得众多粉丝的点击。特别是他写的关于鸟的情感故事,让人啧啧称赞。跟帖的接踵而来。有的跟帖人,还会把自己跟鸟及其它动物之间发生的故事,连同自拍的照片,热情地发到网页上来。
有一个夜晚,百里波读到一个网名叫“凉阶”的人发的短文《我为什么养起了猫和狗》,不过寥寥数语:“我从小就不喜欢猫、狗的气味,因为视它们为不洁之物,便产生异常的生理反应。这几年我执意养起了猫、狗,为的是根治我这可怕的洁癖,以此类推,无拘无束地去爱鸟及其它动物。”文后还有两张清晰的照片:一只手拉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圈,逗引一只小狗跳了过去;膝盖上坐着一只波斯猫,悠然自在。人脸都在照片外,很艺术也很含蓄。
百里波头上忽然冒出一层汗珠子。
这个“凉阶”,让他想起“凉阶微生露”的诗句,他等这几句话,等这样的照片,等了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