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秀芹
杨老太拄着拐棍来我家,我刚想把她搀进屋,她抬起拐棍横在我俩之间,说,保持一米间距。
原来杨老太的拐棍不是用来助走的,是用来“隔离”人的,疫情又有所抬头,谨慎点儿没错。我让杨老太坐下,杨老太不坐,说,站会儿就走。她来是想请我给她写几个大字,她想贴门上。
写毛笔字我可远不及丈夫老洲写得好,再说现在贴春联也有些早。我这话儿刚落地,杨老太说,不是春联,是广而告之,今年春节政府提倡不串门儿、不拜年、不聚会、不走亲访友,但总有些人防疫意识浅,我提前贴门上,早点儿提醒大家,春节不要来我家拜年,来了我也不接待。
杨老太这话儿我赞同,去年春节,政府也号召春节不登门拜年,可还是有很多人不听招呼,觉得不拜年有失礼节,认为自己又没传染上新冠病毒,走走串串不会给他人带来危险。但经过一年时间,我们也认识到了,新冠病毒有无症状传染,而且有些潜伏期很长,这病毒异常狡猾,只有保持距离,不扎堆不聚会,注意卫生,才能有效预防和控制。
那天我和老洲谈起春节拜年这事儿,我都想春节那天锁门谢客,但又怕外人吐槽。如今杨老太要开这个先河,应该鼓励。杨老太是村里老寿星,德高望重,她做这个领头羊,没人敢说别的。
我让老洲用红纸给杨老太写了一个门贴:防疫人人有责,春节电话、微信拜年,来者请回,谢谢合作!
写完让杨老太过目,杨老太甚喜,说再写一张,她要贴胡同口。那天我拿着浆糊,帮杨老太在胡同口、大门上都贴上了。半天时间,一传十、十传百,半座村庄都知道了。
杨老太说,我年龄大,这次倚老卖老了,春节期间我闩大门,来人有事外面打电话说。
杨老太这一举动,深得人心。特殊时期,很多人都不喜欢春节挨家挨户拜年,只是碍于传统礼数,不去怕长辈埋怨,如果长辈发话了,晚辈肯定顺从。
杨老太开明了一辈子,这次门贴一贴,很多老人家都跟着效仿,也跟家中晚辈发话,春节不用登门拜年了。
昨天,杨老太站她家门口,我俩离着好几米的距离,她高声说,人老了,过年怕闹,我早上给大儿子打电话了,让他今年就在自己家过年,不用回来陪我了。杨老太大儿子住在市里,自己开车回家应该没事。杨老太说,大儿子也一大家子人,让他在自己家过年算了,人老了怕闹,今年借疫情,我好好过个清净年。
杨老太指了指兜里装的收音机说,我有“老伴儿”,过年听听戏唱唱曲,没事院里练练八段锦。
删繁就简过个春节也是一种清欢,我回家也让老洲写个门贴贴门上。今年我也过清静年,看书、煮茶,静享光阴。
摆渡
□ 安频
多年来,我常梦到一个叫蕙蕙的女子……
还是当年的模样,齐耳短发,眉眼弯弯,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湛蓝的帆布鞋……
咱俩同桌,但都羞涩寡言。我曾经送给她一个笔记本,扉页上抄录着泰戈尔的经典诗句:“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她看到了,脸儿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
高一的那个暑假,特别漫长。我知道她喜欢吃莲子,特地采摘了很多,晒干了准备送给她。但九月开学时,迎来的却是她转学的消息。没有她的教室,完全没了味道。我无心学习,辍学回家,跟着一个伯伯学习渡船。因为我打听到,这是她家通往外界的必经之路。
伯伯年纪大了,只能坐在河边看白鹤起舞、芦苇抽芽,撑篙的任务,就完全落在我身上。我每天将船摆过来,摆过去,只希望有一天能摆到她。
两千多个日升月落,我已成为大龄单身青年,她还是没有来。我依然摆渡,为了那份渐渐渺茫的期待。
荷花灼灼的黄昏,我正准备收篙,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牵着一个漂亮小女孩的女人走了过来,她只轻轻说了一句:“去河的对岸。”我就惊喜地叫出来:“蕙蕙!”
我有千言万语,但看到那个小女孩,都没有说出口。
船只靠了岸,我冲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大声喊道:“蕙蕙,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觉得自己也到岸了,我放下撑篙,很快就成了家。
直到多年后,才听说蕙蕙患白血病去世了,她不曾结婚,更不曾有过孩子。我蓦然想起那个荷花灼灼的黄昏,那天,哪里是我在摆渡蕙蕙,分明是蕙蕙,专程回来摆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