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约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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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罗 珺

    “女儿,这担架太短了,我的腿都悬吊着!”躺在120救护车担架上的父亲临出门时,向左侧着头对我说。九月初的子夜,褪去了酷暑,月光下,父亲出了门,路上他又拉着我的手,一边翻开他身上穿的蓝色衣衫的衣角,一边告诉我:“这衣服太薄了,有点冷!”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说完这句话离我而去,永远永远……然,这永诀的一幕,我并不在父亲身旁,在千里之外的同一轮月光下。

    二十多年前的九月初,离职到南方去谋生计还不到一个月,刚把家和孩子的学校安置下来,自己的工作尚未接洽好。南方的白天像个火炉,那一夜,除了燥热还有某种不安搅得无法入睡,索性起床开门走到露台上。抬头,一轮清辉似瀑而泻,如一条素悬挂于夜幕。露台正对着城市的主干道,子夜过后,大街一片清寂。冥冥之中,看到远处有一个身影在渐渐走来,他匆匆的脚步踩碎了月光,把那一素裁了下来捎给我。他是我的二哥,来告诉我,父亲已在天上……

    和家人把父亲的后事刚处理好,还没来得及好好陪伴安慰母亲,也没有人告诉我父亲临出门时的过程,又得知孩子在新学校里和同学嬉闹时,手腕骨折,只好告别母亲速去南方。就在夜晚去南方的火车上,与父亲相约入梦,梦中就是开头我们父女的那番对话。下了火车,第一件事把梦境告诉母亲,母亲说,父亲就是梦中那样出的门,穿的就是一件蓝色短袖衫……

    书戏里说,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女儿是父亲的小情人。现实中,我该是前者的主演,后者似乎没登上过台。父亲生性就具备军人的钢硬和倔强,也满脑子的重男轻女、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封建思想。我出生时,母亲喜极而泣终于有了一件小棉袄,而父亲得知后,看了我一眼,一句“丫头片子有什么好”扭头就走,让母亲又气又恼。也许是我出生时就听到了父亲的不屑,也许是父亲在我出生后不久即去了大西南,父亲的身影一年中见不到几回,以至于小时候在父母亲双方的探亲时,见到父亲也是躲在母亲或别人身后,抿紧嘴巴,不让一句“爸爸”轻易从口里蹦出。这一抿,就是二十多年父女之间的情分生生被吞没。记忆中,从小到大,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没有什么交流,不得已时,才用一个“喂”起头。唯有每年八一建军节时,才感觉到父亲身份带来的小欢喜。直到自己成家为人母,我们父女之间的坚冰才慢慢消融。有一次,忙不过来,委托父亲帮我去厂幼儿园接孩子,接完安顿好后,父亲晚饭没吃就去坐公交车回市区。几天后的周末回父母家,见到父亲额头上有伤,才得知父亲那天为了赶上正好开过来的5路公交车,跑了几步,一不留神,摔了一跤,头正好磕到车门口下面的石头上,近七十岁的老人,淌着一脸的血坐车回家。“爸,对不起!爸,对不起!”那是我第一次紧紧抱着父亲的头,泪如雨下。

    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父亲,还没来得及做一个父亲贴心的小情人,生活所迫,离开他去远方。不到一个月,我们父女永隔在凉如水的月光下,生冷,生冷……从此我就一次又一次在梦里和父亲相约,做他的乖女儿,续上我们未了的生生世世!

    梦见父亲基本上都是在清明、中元节和父亲的生日、祭日这些特别的日子里。

    好几个清明凌晨的梦里,我都和父母在一起,吃饭,做家务活,听他们念叨,还是幼小的我,父亲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模样。也许父亲知道,天一亮,我会去他的地方,到时候人多鼎沸,他怕我忘了他的模样,便提前入了我的梦。几度魂牵梦绕在清明。

    几年前父亲九十岁的阴生恰巧和八一建军节同一天。那段日子正为公司业务忙得不可开交,没打算在那一天为父亲做祭祀。然而,那一天的子夜时分,我又和父亲相逢,父亲咬着我的手一直不放,似乎有话要说。梦醒一阵后,接着又是同样的梦境出现,分明看到了父亲眼中的埋怨、提醒和期待。是呀,两度入伍的老军人、老父亲在属于自己的生日和节日的时候,有多希望他的女儿能和他一起庆祝共同度过,而他知道女儿却打算放弃,他是有多么的失望,才来咬女儿的手?他疼,我也疼!自责的泪水漫延了一夜的梦。天亮了,我放下所有的事,买来父亲喜欢喝的酒、喜欢吃的桃子蚕豆和菜肴,再放上一曲《奔放的旋律》,香飘烛舞,陪着父亲开怀畅饮。从不喝酒的我,那一天醉了,梦里梦外,都和父亲在一起。

    作家曹文轩在《朗读者》里说“天空下,不是山不是水,而是满满的各式各样的告别。”是的,有告别就有重逢,就如同在月光下我告别父亲,又无数次在梦中与父亲重逢,挽着他一起,览天上人间,看万家灯火。

    相约入梦,父亲,你的笑容真让我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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