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茅道
日往月来,乌飞兔走,仿佛眨眼间,又届新年。
过去的一年,大家伙儿过得都不容易,新冠疫情袭来,整个世界都从我们熟知的运行轨道滑向不可知的深渊,直至现在也没有一个明晰的终局。
未来既无可期,莫如埋首吃喝,那些吃过的饭、喝过的酒,以及饭桌上飘摇的人和酒杯里逛荡的岁月,才是这无可言说的一年里难得的温暖,足以慰藉往后数之不尽的长夜凄清。
众所周知的原因,过去一年外出觅食的频率和距离都比往年要少、要短,最近一次外出觅食还是10月份的时候。重庆落地,当地朋友以一锅咕噜冒泡的牛油老火锅接风,涮而食之的是色若桃李的“血毛肚”,据说宰杀时须特殊处理,使牛血回呛入胃,100头牛中方出一张“血毛肚”,脆爽滑嫩自不去提,却也没觉出别的好来;次日赴大足看闻名世界的摩崖石刻,午间在邮亭陈鲫鱼打尖,巴掌大小的土鲫鱼,治净入红油,低温浸熟,不老不柴,嫩滑异常;夜宿荣昌,品全鹅宴,中有卤白鹅一味,味型、香型皆近潮卤,惟色浅些许,正可佐证当日荣昌乃入蜀移民重要集散点之一;夜间查找攻略,偶见盐帮菜发源地自贡距下榻之地不过八十余公里之遥,乃果断更改行程,早起便一车杀向自贡,先在168家常菜馆以一味椒麻鸡开胃,次赴“自贡三大苍蝇馆子”之首的汝萍正宗蘸水菜,荤素食材白煮至熟,佐调制好的蘸水而食,辣得跳脚、鲜到骂娘之际,又被拉到自贡近郊的桥头三嫩,猪肝、猪腰、肚头分而炒之,当炉炒菜的谢老爷子六十有八,抓料码味一气呵成,下锅到出锅不过十秒,极富观赏性……一个中午连吃三顿,待晚间返重庆还觉肠胃有点消化不过来,倒有点辜负了朋友刻意安排的那一桌“并不过辣”的新派川菜。
作别重庆,继续西进成都,先去陶德砂锅吃小巧可喜的砂锅菜,次去九眼桥左近的成都吃客,《四川烹饪》前主笔、成都通吃帮帮主九吃老师做东,印象最深的是一味烟熏花椒乳鸽,皮酥脆、肉嫩滑,汁水更是充盈,几与我在广州所食相差无几,花椒之麻味亦在似有似无之间,好似清水出芙蓉的纯天然美女蓦地化了个淡妆,凭空多了些妖娆妩媚,正可遥想2013年九眼桥的那场旖旎风光……继而南下乐山,苏稽古镇吃跷脚牛肉,泛舟岷江看大佛,返市区从肖坝鱼庄的豇豆鱼吃到纪老四的钵钵鸡,再从英子油炸吃到海汇源老店的鲜肉烧卖,直吃得肚腹肿胀,半夜两点还在酒店的走廊来回走动以消食儿;临别川地,正逢都江堰美食达人伊妹儿外地学习回川,乃约在机场左近的一家农庄给我们践行,一脸盆热辣鲜嫩的跳水兔为主菜之外,再人手若干只虽面貌狰狞却能让人“嘴巴跳舞”的麻辣兔头——兔头在川地所在皆有,多为冻品所制,现杀活兔头入馔的比较少见,鉴别方法就是看是否有兔耳朵——直吃得热汗滚滚而下,正可抵挡晚班飞机的岑寂无聊,以及返湘后那纷乱琐碎的一地鸡毛。
8月暑热大盛,因公在南昌盘旋几日。南昌烧菜有名,赶巧认识的阳光春天集团的出品总监谢建国大师是此中好手,一钵烧甲鱼烧得软糯嫩滑,入嘴稍用力即脱骨,而又保持了肉块的完整形制,火功之精到诠释得淋漓尽致。席至中途,姗姗来迟的友人胡志杰兄带来一张才从民间收来的藏品——哦,忘了说了,胡兄本业是南昌厨行大佬,业余时间好收集形形色色的抗战文物,多年打拼积攒的身家多化为一屋子的“破铜烂铁”——是抗战时期时任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将军签发的一张在长沙周边乡镇征稽军粮的布告,布告品相良好,薛将军的印章清晰可辨,字里行间隐有七十多年前我湖湘子弟的抗战决心,当浮一大白。
4月暮春,枯草尽去,天地一新,最美莫过摇曳在杏花烟雨中的江南风物。落地南京,租车直奔扬州瘦西湖畔的狮子楼,狮子头貌似瘦身不少——肉价腾贵,可见一斑——所幸功底不减昔日,仍使粗刀斫法,炒米粒、马蹄碎、咸蛋黄等佐料掺杂其间,入口消融的同时又多味觉层次感……只多年前让我惊艳的炒饭差了点意思,肉松、虾仁、鸡脯等佐料依旧,炒功却退步不少,不但饭粒未完全散开,隐隐还有水汽,也不知是何因由。餐毕踱步返酒店,远望廿四桥边,翠柳依依,帆归北浦,柳耆卿“幸有散发披襟处”之洒脱不羁就这么不期而至。
外乡人提起扬州,每以“白天皮包水,晚上水包皮”为论。“皮包水”者,早茶之汤包也;“水包皮”者,扬州之澡堂子也。身在扬州,自不能免俗,睡醒即赴茶楼,富春冶春共和春,总不外一客绿杨春泡上,继以蟹黄汤包、翡翠烧卖、五丁包、千层油糕等茶点穿插,一口茶,一口点心,软糯好听的苏白在耳边不时响起,不留神就消磨了小半天;食罢信步在城中闲逛,见上了年岁的老街老巷便忍不住钻进去探寻一番,谢馥春、永宁泉、九如分、四美斋、大麒麟阁、绿杨旅社……这些古意盎然的名字我曾在郁达夫、俞平伯等人的文字中见过无数次,如今活生生地现于眼前,不意便与历史撞了个满怀;午后多半要寻个澡堂子,先泡个通体舒泰,再唤过搓澡师傅,搓背、烫背、敲背,一整套流程下来,周身毛孔都舒坦开来,体重亦似轻了不少,当可慨叹一句,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年初的时候,有一趟阴差阳错的上高之行,接待者乃吾友湘潭美食达人船架佬周俊的再传弟子,算下来,我还是个不长进的师叔公……主菜是一钵煨得酥烂的盬子鸡,乃将乡下土鸡整只,并腊肉、腊蹄膀,再加农家自制陈年大头菜,合而煨之,倒也是咸鲜凛冽,余菜反没留下太多印象。也无妨碍,我们此行本非为寻味而来,上高有抗日阵亡将士陵园,是为纪念闻名中外的“上高会战”而设——是役虽被誉为“抗战四年来最精彩之战”,然敌我装备悬殊,我方亦付出惨重代价——拾阶而上,门坊森严,最高处便是墓碑墓冢所在,四侧的碑石上,镌刻着无数个年轻人的名字,后人至此,当燃心香一瓣,即便冷雨纷纷,也当脱帽鞠躬,以为礼敬。
次日返株,雨亦歇止,车行在山道起伏,头顶是难得的冬日暖阳,映得满山青翠,几有身在春日之错觉,彼时岁月静好的我们并不知道,一个名为新型冠状病毒的怪物就隐匿在前,闹得整个世界都不得消停,以至于一年后的今天,回想起当日种种,还恍如梦境一般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