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萍 波
预备跟谈了一年的男友分手那天,寒天雨湿,异常阴冷,下午六点,到单位车库取了车,回家路上见车窗上的雨,像一条微缩的河,在玻璃上急速流动。车窗外是阴绿色的大地,灰蓝的建筑物,以及一朵一朵移动的雨伞。
想起刚恋爱时,每天和他视频到深夜的自己;那个在金黄色夕阳里,与他畅想未来的自己;那个和他的兄弟们见面,坐在路边喝酒无所顾忌的自己;还有在灯火辉煌的回民街,和他从这头吃到那头的自己。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哭完打电话给我妈,还没开口又哭起来,我妈是多聪明的人,一辈子活得精干通透,从我断断续续的哭诉里,她就明白了,也没什么安慰的话,就是陪着我哭。
第二天行尸走肉般地上完班,回家,发现我妈来了,餐桌上还有很多我喜欢的食材,新鲜的冬笋、刚熏好的腊肉、秋天买的酸枣糕,以及她亲手酿的甜酒。
看着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就觉得浪费一年光景不算什么,微信里累积的几千页聊天记录也不算什么,所有细腻美好的情话都不及眼前这个人,岁岁朝朝的付出。生我养我这么多年,她所付出的心力,难与人说。尤其,在我哭得撕心裂肺的那些夜晚,她有多担惊受怕,亦无人知晓。
听到我弄出的声响,我妈从厨房走出来,什么都没说,递给我一碗甜酒炖年糕,上面还撒了她自制的桂花糖。显然,我回家之前,就早有准备。酒和桂花的气味结合在一起,再次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想起这些年,每次谈恋爱,我都拼尽全力,分开的时候,总是昏天暗地。所幸,每一次,我妈都在,人生的污秽与寂灭无人可说时,只有她在。
我妈一生都是家庭主妇,厨房就是令她安宁的所在,甜酒是她最拿手的美食。
小时候,我妈总会在过年前半个月,开始准备甜酒。做甜酒最重要的是“酒曲”,吾乡叫“甜酒药子”。忙碌年份,她会直接到菜市买,只在固定的那家买,那种粗粝的糟糠状,米白色,一坨一坨,也不是专门的酵母,据说是直接用糯米饭发酵晾晒而成的。
遇上不忙的时候,她会有闲情自己做“甜酒药子”,就是在一年中的农历七八月,到乡下去采竹叶草、铁马鞭等十几种花草。据我妈说,只有那个季节的花草,才适合做药子。铁马鞭别名紫顶龙,在夏秋交替的田野、乡野哪哪都是。它淡紫色的碎花,一般成串地开,穿插在一望无垠的绿野之上,当微风淌过,禾动花藏,仿佛金色稻浪中的紫色长龙,叫紫顶龙也算是贴切。
把花草采回家后,要晒干,然后捣碎。这些办妥当之后,就是去菜市,磨米粉。我妈总是借熟悉豆腐坊的石磨,那年头,石磨还很常见,但越到年底越忙,毕竟,家家户户都要磨上几斤糯米粉,因为糍粑或者汤圆,都离不了它。但多数主妇会直接买成品糯米粉,我妈不会,她在吃的问题上,向来寸土不让,总是自己挑买最好的糯米,再花上几块钱请人磨。
做“甜酒药子”光有铁马鞭、糯米粉不够,还要掺入药引子,其实就是年份老的甜酒药子。甜酒药子一定要老,就像陈年的酒,越放越有劲道。把老甜酒药子碾成粉末,和早已备好的铁马鞭花、竹叶草、糯米粉搅拌在一起,再用井水和成半干半湿的橡皮泥状。最终,搓成汤圆一样的小丸子,整齐地摆放在竹篾盘子里,待晒干后,就是成品的甜酒药子了。
这些都准备齐整以后,米就是关键了。好的糯米晶莹润泽,颗颗匀称饱满,最后用木桶蒸,因为木桶受热均匀,而米饭的火候,直接关系到甜酒的风味。蒸熟之后,再用清水洗米,尤其注意洗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揉,不能用力搓。然后,就是拌酒曲,拌匀以后,用盆装着,盖上棉布,用绳子捆紧,放在火箱里。
那时候,一到冬天,家家户户都会把烤火箱搬出来,一头烤火,另一头就放那盆甜酒。通常,甜酒发酵的那两个夜晚,我妈都睡不了整觉,就像带孩子一样,半夜里经常要起来看看,看来酒了没有,温度是否高了,高了要散热,低了要加盖棉被。等到难熬的两个夜晚过去,甜酒便成功了。
揭开棉布,只见糯米里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水,清甜、醇香。每次,我妈都会用小勺子,先挖一小碗递给我,翌日早上起来,再为全家人炖上一锅甜酒煮鸡蛋,加了红枣以及切成薄片的年糕,还有黄灿灿的桂花糖。寒天清晨,喝上一口,那粉糯和甜香,会馥郁地跟味蕾纠缠,多少年后回想,仍然口舌生津。
这些年,尤其工作以后,我回家的次数已越发稀少,迫于口腹之欲,也开始钻研厨艺,有了自己的厨房,大大的落地窗、餐具精致无比,都是咬牙切齿买的,酒柜上琳琅满目,冰箱里还有周游各地时,搜罗来的高山羊、走地鸡、台湾酱油、日本巧克力。我一度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生活了,可每次回到家,看到我妈的厨房,器物琐屑,甚至还有经年的油渍,但我们一家人,攫取感官享受的契机,都藏在这方天地里。
我反而很羡慕我妈,她一生没有大的志向,就是为了一家人的锅碗瓢盆,不断折腾花样,她活得单纯、干净,但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却修得了真正的宁静和善良。就像她的甜酒,清润、醇和,细细密密、沁人心脾,送进人胃里,也刻到人心里。是心力的光芒,也是灵性的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