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嫁

□ 魏咏柏

土家族姑娘出嫁前一个月，要唱哭嫁歌，少者数日，多则半个月以上，而且越临近婚期哭声越悲，往往通宵达旦。如果哪家的姑娘不会哭嫁，是会被众人耻笑的。

还有一个月，未家坪长得最好看的芹芳就要出嫁了。芹芳要嫁的是邻村的竹山。竹山是部队上的人，当的是边防兵。

芹芳和竹山是自由恋爱。十几岁时，他们曾在镇上一起上过三年初中。那时候，芹芳和竹山就互相有了好感。芹芳觉得竹山脾气好，做事干练稳重；竹山认为芹芳生得俊俏，待人通情达理。后来，竹山当兵去了，于是他们鸿雁传书，感情越来越深……因此，芹芳对这门亲事是十分满意的。

那天，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夜饭时，娘郑重地对芹芳宣布了一条命令：从明天起，开始唱哭嫁歌！

芹芳的脸上写满了兴奋，嘴里却说：我可没那么多词儿哩，哪能唱上一个月噢！

爹不满地瞪了芹芳一眼，说：你不是跟你姐学了半年么？

我嘴笨，老是学不会，不信你问我姐！

爹娘为了在乡亲们面前再露一回脸，半年前就将芹芳姐叫回来，专门教芹芳唱哭嫁歌。

此刻，尽管全家人都盯住芹芳姐的脸看她如何回答。芹芳姐却一言不发，但目光却依次扫了扫爹娘和芹芳。芹芳从姐的目光里看出了支持、鼓励等多种含义。

你姐出嫁时，唱的哭嫁歌可是乡亲们公认的大拇指哩！娘不甘心地说。

我姐是我姐，我是我！每次提起姐的婚事，芹芳心里就直冒火。

当年，芹芳姐也是未家坪一朵好看的花儿，但是这朵花儿最后却插在了牛粪上。芹芳姐的婚事是媒人说合的。那时候，芹芳姐就晓得男方不务正业，所以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但是，爹娘在媒人三寸不烂之舌的说服下，竟鬼使神差地应承了下来。芹芳姐没有芹芳那般刚烈的脾性，耍了几天小性子后也就认命了。

至今，芹芳还清楚地记得姐出嫁前哭嫁的情景。芹芳姐的嗓子极好，她这样唱“哭爹娘”：

在娘三年怀中滚，头发白了多少根；青布裙来白围腰，背儿过了多少山坳坳；布裙从长背到短，这山背到那山转；风也吹来雨也打，爹娘把我拉扯大；爹背晒成糊锅巴，我娘瘦得象个风筝架……

芹芳姐字字含情，句句有泪，唱得里三层外三层听歌看热闹的乡亲唏嘘不已，哭声一片。离开家门时，芹芳姐更是哭成了一团稀泥儿，抱着奶奶唱“哭祖宗”，抱着弟弟唱“哭兄弟”，抱着芹芳唱“哭姊妹”……真是哭了个昏天黑地，寻死觅活。

芹芳同情姐姐，常怨她不争气，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以至于现在过着这般苦涩的没有盼头的日子。芹芳又庆幸自己遇到了中意的男人，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那才叫甜蜜幸福哩！

芹芳常想，既然是幸福甜蜜的婚姻，我又为什么要悲伤要哭泣呢？我为什么不能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地出嫁呢？所以，平日里芹芳懒得跟姐姐学唱哭嫁歌，倒一个劲儿地劝她跟姐夫把婚离了，去重新追求自己的幸福……

芹芳的坚持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她只唱了一个星期的哭嫁歌，而且她的哭嫁歌谈不上哭，简直是笑着闹着唱的。姐姐开玩笑说芹芳这哪里是哭嫁，分明是笑嫁哩！

姐姐说这话时，眼里充满了羡慕和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