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 珺
无数次,无数次在那张最著名的“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图片前寻找一个身影;“工兵连,修桥”“工兵连,修桥”,在电影《金刚川》中侵略者一轮又一轮投下罪恶的炸弹过后,在这响彻的不屈的呐喊声中,我噙着泪水寻找一个身影……父亲,你在这队伍里,你在这影片中吗?父亲,你又在哪里?
父亲的前半生基本上都和战场有关。一是成昆铁路大会战,二是现在隆重纪念的抗美援朝战争。
这两个战场,从年份上来讲,它们的排列是相反的,但之所以这样的“一”和“二”,是因为前者,我有经历,有记忆。父亲的营房我们的家、父亲的战友“郑老头”“方叔叔”、母亲的探亲等诸多“战争”题材都曾经在我的一些文章里先后出现过。但后者,父亲的这一“战”,我和我的家人,都很陌生,生到似乎父亲从未参加过这场伟大的战争,似乎有一个心结,紧紧锁住父亲的喉结,与之相关的话题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然而,今天在这个庄严的纪念日里,我终要为父亲,为我们,解开这个心结。
从小根植于我们这代人内心的英雄主义、家国情怀,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记录抗美援朝战争的文章和电影,如《谁是最可爱的人》《英雄儿女》等,更多的是杨根思、黄继光、邱少云等无数英烈们舍生忘死的英雄事迹。依稀记得,年少时回到家中,面对寡言少语而又威严的父亲不敢开口询问任何相关话题,只好悄悄去问母亲,父亲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有哪些经历?甚至猜想着父亲也许像那些“可爱的人”一样冲锋上战场,拼杀了数不清的美国鬼子,这样我就有在小伙伴面前炫耀的资本。但母亲的回答让我愕然与失望,她说,她只知道父亲是志愿军的铁道兵,没上过战场打美国鬼子,具体的经历有哪些,她也不知道,并且一再叮嘱我们不要去问父亲,父亲有心结。从此,父亲的心结也打在我们的心上。
父亲七岁娘死,八岁没爹,从小被唯一的年长二十岁的哥哥养大成人,成了哥哥家名副其实的长工,直到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后不久,父亲第一次为自己做主,瞒着所有人跑到当时的乡公所报名参军,等家人得知极力阻拦时,父亲已换上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军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再也没有回到他大山深处的故乡。
一年后的10月,朝鲜战争爆发,父亲所在的部队第一批过江入朝,保家卫国。父亲当时的意愿就是上阵杀敌,却被编入到志愿军的铁道兵,架桥修路,护卫着一批批志愿军战士前赴后继上战场。父亲的军人梦确切说是英雄梦,在他认为是一种落空,没有亲手打死美国鬼子,就算不上是真正的血性军人,就算不上是上过战场的战士。
父亲所在的部队又是最后一批从朝鲜回国的。面对迎接他们的鲜花和掌声,面对祖国的亲人们,父亲从不轻易讲述那几年战争期间的经历。即使他的家和他的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也从不抱怨,默默服从组织的安排,只是把他获得的那一枚枚奖章和士兵证收藏好,紧贴在胸前。父亲回国后不久,认识了母亲,年轻的母亲想多一点了解父亲,而父亲只叮嘱母亲,不要问,只要学会唱那首“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志愿军战歌,就一切都在其中了。
父亲没有告诉过我们任何他架过的桥、修过的路叫什么名字,在朝鲜的哪一条江上,他又是怎样坚持到战争的最后时刻,但近日从一位湖南籍志愿军铁道兵的回忆录中,我看到了父亲——
1951年8月中旬,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对志愿军的空中“绞杀战”全面展开,每天出动上百架次的轰炸机,轰炸朝鲜北部铁路、公路、桥梁等,企图切断中朝军队的运输补给线。美军轰炸机炸毁的铁路,其实只需1个小时左右即能恢复,志愿军铁道兵团采用枕木排架法填补大弹坑,用钢轨架设活动桥梁(白天移开,晚上移回)、重点桥梁建起第二便桥,在重要桥梁、车站修建大迂回便线、便桥,昼夜随炸随修,构筑起“打不断、炸不烂”的“钢铁运输线”,确保了前线补给源源不断。
每每读到这段文字,潸然泪下,父亲年轻伟岸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父亲分明就在战场上。
当年一位美国女空军飞行员被俘后,对志愿军们说,自己每次轰炸坏了的桥和铁路,每次在她返航途中居然又被修复连接上了,中国军人的不屈与英勇无畏让她惊愕与赞叹。这段真实的记录如今重现在《金刚川》里,悲壮震撼的不是艺术,是无数中华英雄儿女用血肉之躯筑起的“生命之桥”,比钢铁还硬,似万里长城坚不可摧,历史比电影更惨烈,2500枚炸弹都没将其炸毁!他们是侵略者口中的“神”,他们创造了不朽的奇迹!父亲和无数志愿军铁道兵一样,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没有上过战场”是父亲一生都没解开的心结。殊不知,他们护卫和架起的一道道铁路线、一座座便桥,便是他们在敌人的炮火下用生命开辟出的战场!没有他们的战场,就没有那些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们的战场!他和他的战友们同仇敌忾谱写了一曲曲惊心动魄的“铁道卫士”之歌,他们同样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儿女,是新中国最可爱的人!
年迈的母亲,至今还是叨叨,你父亲没上过战场,不值得一提,同时又告诉我,当年父亲除了要她学会唱那首气壮山河的志愿军战歌外,还说了一句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多少人,有命去,无命回。是的,那是父亲对战争的记忆,是对洒在战场上的鲜血和他生生死死的战友们的追忆,那是父亲母亲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今天和母亲坐在阳光下,一起哼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父亲的战场硝烟散尽,山河无恙,唯和平与思念同在,唯英雄浩气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