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

  • 上一篇
  • 下一篇
  • □ 曾治平

    夜阑人静时,心灵从喧嚣的城市和钢筋水泥的房子中挣脱出来,归于孤独,思想像夜空中的星星,闪烁不定,或者像夏夜的萤火虫,或明或暗,寻找归宿。此时,灵魂总是奔去那个寒舍——心中的伊甸园,小时候青山绿水的家。

    寒舍,土墙壁,裂着缝。楼板是在柴棍上铺上树枝稻草,糊上泥巴,压实,踏上去很有弹性。门板让老鼠咬去了角,鼠蛇畅通无阻。灶房屋顶,早中晚炊烟袅袅,菜香飘很远。厅屋大门敞开,年年春天燕飞来,做窝育崽。泥脚可以毫无顾忌地踏进去,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泥脚印。鸡可以进来觅食,扑腾着翅膀,飞落在饭桌上,啄食剩菜剩饭。鸭嘎嘎地叫着,摇摆着身子,神气活现地在门槛外伸长脖子,乞求主人施舍谷子。狗趴在门口,拉长着脖子,贴在伸直的两条前腿上,眼睛毫无戒备地睁着或闭着,显得与世无争,实际上时刻准备着与不速之客进行搏斗。黄昏后,淡淡的月光下,四野寂静,阿叔的二胡声悠扬,漫游山冲,婉转心头。夜晚,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爷爷吟唱着古诗,怡然自得。

    寒舍坐落在矮山脚下,前有小鱼塘,鱼塘外是稻田,稻田躺在山谷里,年年五谷丰登。寒舍周围山连山,山里的树木成片成丛,有的参天,有的低矮。山里的植物郁郁葱葱,有的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名字。山里的鲜花到处都有,季季盛开,情人采花,想什么时候送就什么时候送。山里的果子时时鲜味,随便摘吃,果腹。山里的鸟儿,飞飞落落,信口而谈而歌,说唱快乐生活。山里的蚊子饥肠辘辘,叮着人不放,直到用巴掌狠狠地把它拍死,随手扯一把青叶,在叮处揉擦,立马止痛无痒。

    在路上,我会欣赏一队浩浩荡荡蚂蚁大军,抬起一条长长的蚯蚓,或拖着一条蜈蚣,战利品还在拼命摆动身子,垂死挣扎。它们要到哪里去?我脑袋里浮起一个又一个问号,好奇心让我情不自禁地跟着蚂蚁大军移动脚步,追寻它们的归窝。

    一口塘浓缩了一方天地,草鱼、鳙鱼、鲢鱼、鲤鱼是塘里主角,经常抛头露面。小虾小鱼,无数,很不起眼。泥鳅、鳝鱼躲在泥眼里,很难见到。鳖,伸长脖子,在水中游得飞快。塘的岸边是高高的树和荆棘,一头黄牛拴在一棵大枫树上,津津有味地反刍草食,偶尔哞哞地叫着,呼唤着走远的牛犊,长长的尾巴摔拍着,赶走讨厌的蚊子和在身边团团转嗡嗡叫的苍蝇。

    正午无风,我爬上大樟树,舒服地躺在几根树枝间,望着清澈的塘,树上的我和周围的一切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倒影在塘底,火辣的太阳和蔚蓝的天空在头顶,一只彩色蜻蜓戏水飞过,一条草鱼哗啦一声跃起,圆嘴咂住了蜻蜓的长尾巴,拨动的水面荡漾起来,我和天地一起摇摆,画面夸张地无限拉长,又无限地缩小,黄牛往前奔跑,马上急速地往后退。看着就好笑、好玩,自己明明躺在树杈里,一动未动,但水中的我在荡秋千,一下抛上天边,一下跌落在深渊,太刺激了。看着看着,我感觉有些晕眩,分不清自己在树上还是在天空,物我两忘了。

    突然,一只老鹰俯冲下来,撞在我的脸上,哎哟,坏了,心一慌,手一松,赶忙护脸,扑通,身子滚落在塘里。一摸脸,脸好好的,无伤。原来,老鹰俯冲,铁钩钩一样的鹰嘴啄在水里的“我的面”。我虚惊一场,睁眼一看,老鹰的利爪抓起那只咂住蜻蜓的草鱼,扑腾着双翅,凯旋地向太阳飞去,草鱼在阳光下白晃晃地扭动腰肢,遨游长空。我惊愕地望着老鹰,心想鹰跟我玩这一套。

    暑假末的一个早晨,我从寒舍边的渠道上走过,几个女孩洗完了衣服,端着装了洗净的衣服的木盆子,跳跃着上了台阶,晨风舞动的红裙子,在初升的阳光里,格外耀眼,格外惹心。到了对岸上,她们向我挥手道别,向家里走去,红裙子隐没在树林中。从此,心中带着晨风中的那抹红,我离开了快乐的伊甸园,去了城市。

  • 上一篇
  • 下一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