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那片西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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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李海燕

    这周末得回乡下了,结束了几天的高温,今天终于下了点雨,还不知道我的西瓜秧苗怎样了?

    秧苗是一周前弄回来的,上午朋友就把秧苗给了我,因为上班,直到下午才到乡下。看着耷拉着脑袋的西瓜苗,我内心忐忑着,怎么办?栽下去会活吗?

    傍晚的时候到乡下老家,赶紧奔过去看看,嘿!原来的两个椭圆的叶片变成了四个,后长出来的叶子与前面的不一样,呈三角形锯齿状,叶子的中间分裂开两个口子,仿佛是要把阳光留给底下的叶片。

    夜晚的时候,雨停了,我搬了一把椅子,静静地坐在西瓜地旁,用心走回那段回不去的时光。

    第一次看到西瓜苗的时候,只有三岁。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浅夏时分,我骑在父亲的肩膀上,一道去看西瓜地。父亲赤脚走在泥泞的田垄上,泥巴从父亲的脚趾缝中挤出又退出,黑红黑红的脚和着土地的颜色,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搭配。我坐在父亲的肩膀上,如同坐在平地上一般,稳稳当当。父亲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烟味,馨香了我周遭的天空。走过几道田垄,再走过小河上的木桥,西瓜地就在河的另一边。我们赶到时,看到水慢慢地从瓜秧苗的脚延伸到它的身子、头部,秧苗的尖尖无力地伸出脆弱的小手。水还在不断地上涨,旁边的地里全是水。一大亩地呀!父亲的叹息声很沉,仿佛那天上的乌云一般厚重。

    回家的路上,父亲走得很慢很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此后,我们家的西瓜地不再是河那边的那块地,改在河这边的高地沙土上。

    当浅夏的风暖过一村的绿,父亲用钉耙耙那一大片土地收拾成一垅垅菜畦的条状,点上希望的种子。浅夏的雨织过门前的荷塘的时候,瓜苗悄悄绽放了两片叶,苗心还泛着鹅黄。父亲便挑起了扁担,重重的肥料压在扁担上,压在父亲的肩上,扁担一闪一闪,压下去又弹回来,吱呀吱呀的扁担声,还有父亲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催开了田地间的一片绿,瓜苗铆足了劲开始疯长,长着绒毛的西瓜藤开始甩满了瓜地。

    日子也如西瓜藤一样疯长,仲夏的阳光洒在西瓜地里,绒毛的藤条上开始出现了小猪尾巴一样的藤茎,黄色的花点缀在充满绿意的土地上,有的带着小果子,有的则没有。每天上午,父亲用一支灵动的毛笔,这朵花上点点,那朵花上刷刷,点点刷刷之间,小果子似乎被施了魔法,生命又一次升华。没过几天,花掉落,穿着深绿和浅绿相间的衣服的小西瓜,披着绒毛,有的低头沉思,有的则仰起头凝望着天空,宽大的叶子极力铺开,荫蔽着,如父亲保护着孩子。父亲守在地里,除草、施肥,有的时候坐在田垄上,久久地凝视着这一片地,抽上一支烟,眼神里充满了绿意。

    父亲告诉我,西瓜在什么季节播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授粉,都是有时间限制的,错过了,就没有收获的时候。

    收获的季节转眼就到了,午后阳光炽烈,蓝天白云下鸟儿的影子也躲在幽静的树林间,田里的蟋蟀蚂蚱也悄无声息了。田野里一波波气流在蒸腾,仿佛空气在燃烧。从小河中抽水灌进西瓜地,叶子转向了另一边,阳光下一个个溜圆的大西瓜透过瓜蔓放射出诱人的绿光,鼓着溜圆溜圆的身子哧溜哧溜地喝水呢。

    父亲在西瓜地旁边搭了个草棚,看瓜,其实是防着山上的动物来偷吃。最喜欢的是这样的夜晚,白天的暑热早已经烟消云散,凉风丝丝,蟋蟀蚂蚱高一声低一声地演奏着,萤火虫飘在瓜叶上,飘在河堤旁,又飘过下面的河,仿佛也在聆听河里鱼儿跃动的声音。瓜地的一股清香,带着点泥土被露水浸润的气息,带着点藤茎生长爬过田垄的欢声,带着点西瓜蹭蹭长大的笑声,氤氲在空气中。父亲偶尔起身用手电筒照一照,更多的时候坐在瓜棚里,凝视着远处,眼里满是喜悦,他默默地抽着烟,烟圈一个一个地上升,融入到夜色中。

    多年之后,只要我遇到解不开的疙瘩的时候,坐在父亲身旁,不用说什么,只要看着父亲抽烟的样子,看着一个一个的烟圈升上去,闻着烟带给我的独特的香味,我就会想到父亲说的那句话,心生力量。

    门前的西瓜地已经不复存在了,父亲也不大抽烟了,他经常会站在楼上眺望着那片地,就如同凝望西瓜地的眼神,只是分明写着失落。

    今夜雨停了,我听到了西瓜哧溜哧溜喝水的欢乐声,仿佛看到了一个一个溜圆的西瓜正在滋长,虽然岁月的车轮碾过了春夏秋冬,流年的轮回送走了晨云暮霞。我用我的这片地,续养着我儿时的记忆。

    明天一定打个电话给爸爸,那片西瓜地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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