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铁安
前些日子回到了乡下老家,将老杂屋整理下。正忙着,女儿进到杂屋了,她问我:“爸,那是什么咯?”抬头一看,斑驳的土墙上挂着一个褐得有些发白的东西,椭圆形,像一个大大的龟壳,布满了蛛网,落满了灰。“牛蓑衣!”我回答。
是的,这是一件挂在这里至少有三十年的牛蓑衣。我从老家外出谋生,草草算来,已经有了三十多个春秋,牛蓑衣还是我在家时用过的,外出时,心里总是怀着一个深深的恋土情节,什么时候回来了,或许还用得上呢,所以一直没舍得扔掉它,而今牛蓑衣上已经落满了昔日的灰尘。
牛蓑衣是牛用的,现在农业实现了机械化,耕地、收获、运输等都用机械,很少用牛来充当劳力了。而在前些年,耕田耙地等传统农业生产,都是靠牛来进行的。而且在我们的农耕文化当中,有很多对牛的赞美之词,如“牛力如虎”“牛气冲天”“你真是太牛了”等,这些以牛来比喻的事情,让人听了舒服。
对牛看得重,有着一定的历史渊源。早在秦朝,就有法律规定“盗马者死,盗牛者加”。马是军事物资,而牛是生产资料,在崇尚“耕战”的古代,牛马乃国之根本;汉代的《风俗通》称:“牛乃耕农之本,国家之为强弱也”;唐代《唐律疏仪》明确宰杀耕牛的处罚——杀自家牛者也要判一年徒刑,宋代对杀牛者的处罚要刺配充军。
我在农村种田时,年龄还不大,但是也会“叱(读sai)牛”了。因为我父亲去世得早,家里又没有其他男劳力,农村实行责任制后,各家各户搞生产都是靠自己,正宗的一家班子,所以,我很早的时候就学会了叱牛,当然,也对牛怀着一份深深的情感,将耕牛看得很重,想着法子要将牛保护起来。
要保护好耕牛,在开春的时候,有两件事是必须做的。一是“灌牛药”。牛在栏里过了冬,开春要做事,有一个季节的适用过程,加之冬天的时候牛一般都是吃枯草,春天了,吃了些青草,有些牛贪吃,难免就出现“拉稀”的状况,特别是刚刚搭春,水温还很低,所以必须喂些牛药来给牛强身健骨。这时候,几个牛伙计就在一起商量,到镇上药铺里配几付牛药,回家熬了喂给牛喝。不要以为喝药只有人不爱喝,牛也是不愿喝的,这时候,就要灌。灌牛药是个技术活,药熬好后,摊到不冷不热,用一个一头削尖的竹筒筒装了,灌牛药的人左手抓住牛鼻子提起,右手拿起竹筒往牛嘴巴里倒下去,再一放下来,牛药就被牛喝了。有些伙计家庭条件好一点,喂牛药时还要配几个鸡蛋,一壶谷酒,一起喂给牛喝。
二件事就是给牛置件蓑衣。春天雨水多,但农活不能不搞,田不能不耕,又担心牛淋了“生雨”感冒了,所以袷(读qia)件牛蓑衣给牛遮雨。这个袷牛蓑衣更麻烦,因为这个蓑衣是棕做的,要集棕,我们这里的棕树一年也就几片棕,几年才能织一件蓑衣。后来有了塑料,有的人就将一块塑料裁成蓑衣给牛搭上,但这样的“蓑衣”年年要换,根本用不了多久,没有棕的好,结实、环保、耐用。正因为牛蓑衣有这么多好处,有的农户就将牛蓑衣当成传家宝。
而今,农地翻耕都用上了“铁牛”或者拖拉机,牛蓑衣只能进“博物馆”了。而我杂屋墙头这件牛蓑衣,使我仿佛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春天里,淫雨霏霏的早晨,绿色的田垄里,一个稚嫩的少年,右手扶犁,左手执鞭,牛绦轻撇,一声轻喝“走咯!”老水牛背了件蓑衣,回头一望,再一抬头,瞄准方向,放开前蹄,踏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