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华
小时候,常听母亲念叨一句顺口溜:“小孩盼过年,大人盼插田。”
小孩盼过年,那是因为过年有新衣,有压岁钱。大人盼插田?插田那么苦,谁盼谁傻呀!
春天暖醒,杜鹃花漫山遍野地撒起欢来,苍翠的山峦像披上了鲜红的外衣,映红半边天。但在儿时的记忆里,刻骨铭心的不是美景,而是插田扮禾——那些大人们居然盼望的苦力活。
当东风吹醒冬眠的山村,当暖阳吻上人们的脸庞,当肥胖的黄蜂从砖墙缝里优雅地飞出,当鸭子悠然戏水于池塘,当燕子忙碌于衔泥筑巢,当布谷鸟送来急急的提示,农人便开始种秧谷。
田要开插之际,学校便放春插假,而“双抢”季节,是正逢暑假的。记忆中我为生产队捡过穗、扯过秧、插过田、割过禾、捋过禾束,每天拿到两分工。小小年纪,在水田里陷来陷去,母亲看在眼里,估计是疼在心里。
春插一般在农历的四月初,脱掉鞋袜走进冰冷的水田里,那叫一个切骨啊。最可怕的是,蚂蝗悄悄爬上你的双腿,当你发现时,它们已经美美地饱吸了你的鲜血。软软的东西,把你吓到腿发软,捏不起,掐不掉。
母亲用巴掌使劲帮我拍打,长长的蚂蝗缩成一团滚下去,我的腿上一道鲜血流出来,流进水田里,流多久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大家都在你追我赶。母亲回到她的原位,以鸡啄米的速度往前插秧。遇上天雨,大家便背上蓑衣,戴上斗笠。
农人们盼了春插后,又盼“双抢”,即夏收和夏种,抢收早稻是为了抢插晚稻。夏天的插田更不容易,脚泡泥水背朝天,酷暑难耐。于是趁早间凉爽,天幕上的星星还未完全退场,鸡们还不敢在黑黢黢的天色里觅食,农人们便早已摸到了田塍边,可早晨田间的蚊子很多。对付讨厌的蚊子我完全顾不上手上有泥巴水,几个钟头下来,头发里尽是泥浆,活脱脱像天赐泥浆浴。
农忙季节,除了起早,大人们似乎还热衷于贪黑。夜幕渐渐降临,月光如水,弯腰插秧,水田如镜子一般能照出我的脸庞和发辫。可这时,讨厌的蚊子们又开始来刷它们的存在感。蚂蝗和蚊子的恣意骚扰,让那时的插田成了我刻骨铭心的记忆。
种田人真的不易,插田后又是踩田,又是治虫;扮禾后又是晒谷又是用风车吹谷。晒谷场上的谷收拢后盖上灰印,晚上还得派人守夜。印象最深的是大雨来临前,大家不约而同抢收谷子的动人场面,那时是没有天气预报的。
小时候,不懂日子的清苦,不懂大人的辛劳,当然,那时的我更不懂大人为什么盼插田。长大才懂得,因为太穷,大人盼插田是盼收成,是盼他们的收成能填饱每个人的肚子。可那时还是有很多人吃不饱,当时,大家都很穷。
日子慢慢好起来,现在农村很多地方只种一季了,耕种秋收避开了寒暑天气。国家还补贴种田户,插田扮禾也都机械化了。
我的这些记忆,是一个时代的记忆。现在的很多孩子,自然是不懂得什么叫“披星戴月”,什么叫“起早贪黑”。
家乡正在筹建美丽乡村,小孩不再盼过年,大人更不再盼插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