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栋华
改革开放之后,攸县人获得了第二个广为流行的诨号:“攸牯佬”。这个诨号带着明显的乡土气,寓意着四处打工的攸县人从农村来,有些土气,却显出“穿草鞋的不怕穿皮鞋的”韧性;有股野性,不时露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也有一定的智慧,不再是懵懂少年,更不是无知盲流。正是这些“攸牯佬”,在不同的城市,把一个个地摊变成了超市,把一个个茶馆开成了饭店,从一个个小贩变成了老板,从一群群乡巴佬化为了城里人,又从一批批外出打工者变成了返乡创业人。
“攸牯佬”这个外号,更契合攸县人的执拗之性。牯者,牛也,性偏于拗,其吃苦、耐劳、忍辱、负重、安贫、习俭、守诚、向实、处静、合群,少不惜力、壮而喘月、老尤奋蹄,与人为善、欺之则怒、怒则山崩的形象,最能代表以农为业、以稻为食、以牛为伴的攸县人群体。佬者,有一定年纪,习近于执,所积累的智慧、经验、办法和教训,都是岁月之河流淌过后的卵石,足以让后生们踩着趟水过河。佬,不仅仅是个人的风雨人生、坎坷岁月、蹉跎记忆、纵横泪水、淡薄微笑,更是这个穿越了千年韶光、吸纳了五湖四水、经历了千灾百难的族群的甘泉、醴酒和醍醐。牯和佬,是力量与智慧的象征,足可成为攸县人的永恒塑像!
还有两句土话,也颇能凸显攸县人的执拗之性。
第一句是“讲我筋”。筋在攸县话中用得普遍,前述的“青背筋”就是典型。再有形容坚韧不拔的人为“硬筋”,勤于思考的人为“脑筋”,主意法子多的人为“路筋”,偷懒不干活的人为“懒筋”,偏不合作的人为“裂筋”,蛮横不讲理的为“横筋”,鬼点子多的人为“百脚筋”,总不清白的人为“烂布筋”,老是顶嘴的人为“翻牙背筋”,不懂装懂的人为“横筋不懂直线”(以上参考刘富喜主编《话说攸县》)……总之,筋代表着人体中一条有形或无形的线。“我筋”就是一条强烈代表着“攸牯佬”的秉性、脾气、志向、意图、态度、气质的“线”,它的言外之意就是“我敢”“我行”“我能”“我会”“我要”“我干”,它关联着精,氤氲于气,沟通于神,黏连于血,联络于脉,舍其筋则非我,正如抽走了那股执拗之气,就不是攸县人一般。因此,执拗之气就是隐藏在攸县人身上一根无形的筋,你要尊重它,要了解它,你可以触摸它,但不要撩拨它。
第二句是“争饿气”。“争气”,很好理解,是所有华人的通用语、常用语。在民族层面上,它契合着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精神,也勾连着中国人屡遭外侮的屈辱历史。在个人层面上,它常飘向社会的低层,落入困境中的家庭,需要其子女发愤图强,力争上游。所以,在攸县这样一个既远离“定王台”,更遥距“长安街”的僻远乡野,上要耀祖宗,下要求温饱,唯有频频用“争气”二字,如无形的皮鞭一般,不停地鞭策着下一代。而中间加一“饿”字,尤为凄烈,那饥肠辘辘的滋味,那种不干活就没有饭吃的光景,那种不读书就只能常咽糠的凄凉,自然让“争饿气”一词,比“争气”平添了百倍的力量,驱使着一代代的“攸牯佬”们,或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勤于农事;或闻鸡起舞,牛角挂书,寒窗苦读;或背井离乡,四处闯荡,奋勇创业。
听听这些跳跃在攸县人唇齿间的乡音:发风(刮风),劈面雨(迎面打来的雨),禾堂(晒谷坪),冲里(偏僻的山沟),起牙(大年初二敬神),点哩光(一点点亮),暗边基(傍晚),蛮蛮(叔叔),老倌子(老头子),扯风(痉挛),锤巴子(拳头),青筋(静脉血管),滚身(棉袄),拉板鞋(拖鞋),现饭(剩饭),招郎(招女婿),作田(种田),开铺(开店),解身(生小孩),发蒙(起蒙),过屋(乔迁),打发(送赠),起屋(建房子),打讲(对话),哇事(说话),讨相骂(吵架),打眼眯(打盹),墨黑(很黑),腊瘦(极瘦),稀乱(杂乱),翻滚(烫手),血香(浓香),锋快(锋利),蛇苦(很苦),硬(一定),自己屋里(族人),烂粪箕(调皮娃),老哩人(死了人),千年屋(棺材),闹丧(灵堂的吹唱),掏堆(修坟)……惊诧之余,你或能听出攸县人执拗之性的些许来路吧。(此段根据刘富喜主编《话说攸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