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ake
“天凉了,杀我家狗给大家吃吧。”
听到这句话时,我正站在父亲身后,说这句话的房东伯伯站在父亲面前,从那个角度望去,他有些威严,而我转头可以看到那条大土狗,正趴在地板上很温顺。
我和父亲穿过房东家的一楼庭院,上到租住的二楼。路过贯穿全楼的天井时,我往土狗的方向瞄去,视线被花草遮挡,那条狗好像不是行将消失,而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南方的初秋是阳光明媚的,那天的午后也是,我依稀记得,当时我穿着的还是短袖短裤,少年心性的我觉得,夏天还没过完呢,天哪里凉了!
坐回书桌,只觉四下寂静,蝉鸣确实销声匿迹。少不更事的我还未敏锐的将那句话与一场杀戮构建起联系,杀戮便已开始。
先是一阵呼喝,房东伯伯招呼两位十三四岁的儿子帮手;而后一串犬吠,兴许是土狗如梦初醒;紧接着一声“嘶啦”,是刀划过砖头之类的坚硬物体摩擦的声响;最后一道悲鸣,嘤嘤呜呜的归于平静……再往后,只有人起落喘气的声音。
开始得果断,结束得利索。我没有勇气走到那个天井去望上一眼,却觉得在那鲜明的声音中,背后一阵发冷,夏天是真的结束了呀。
几个小时后,房东伯伯端着一小盆的肉来与我们分享。之后它就放在晚饭的餐桌上,与所有的菜混在一起。似乎是红烧的做法,肉的色泽深沉。味道已描述不清,只觉香也燥。
那一桌的饭菜,在疲惫的大人和疯狂渴望食物的孩童面前快速消失。一起快速消失的还有懵懂的少年时光,一眨眼我们家搬离了租住的老房子,我也离开小镇多年。因为工作和家乡饮食文化的原因,用鳄鱼煲的汤,猪肉马肉鸡肉的刺身都曾入过口,狗肉在食材清单里排到不知何处去了;再后来因为网络舆论,吃狗肉更成一件有心理负担的事情;等到家里养了狗,狗肉正式成了绝不可以触碰的禁忌。
带着莫名的自大感,我自觉完成了一次高贵的“进化”。
偶然一次再回去老房子,站在门口,青苔象征着时间的痕迹已经爬满墙面,不知道二楼换过几轮房客,我已经是个无人认得的陌生人了。我忽然间想起那个下午,于是朝门缝望去,水盆食槽绳索皆无,似乎房东家已经没有养狗了。
转头离开的时候,我有种强烈的欲望,想见见那两个当时只比我年长几岁的少年,那两位帮父亲杀狗的邻家哥哥。不知到如今,刀口带血的场面,是否留存心中成为阴影,又或者毫无负担早已烟消云散。
我当然未能得见这两位哥哥,可是我们到底有多少的区别呢?一时兴起杀掉自家的狗来分食,足以让我在心里嘲讽小镇粗鄙,可我又何尝不是这么长大,即使狗肉会在我的饭桌上彻底消失,也难以否认吃过狗肉的经历,虽未参与杀戮,却分享了杀戮的成果。
小镇粗鄙,可我也是这粗鄙的一部分。也许有的人一生都挣扎在粗鄙之间,有的人能收获一些变化,但这也都是活着。人间残忍,你我却也都是这人间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