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邂逅一朵莲花

  • 上一篇
  • 下一篇
  • □ 戴建勋

    霜降已过,正是橙黄橘绿的深秋。

    一个秋阳明媚的下午,我来到铜官窑古镇的石渚湖边,沿着弱柳堤漫步。远远望去,偌大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岸边的柳条如姑娘们风情万种的缕缕青丝,湖底的水草随着涟漪轻轻地晃动,让人想起《再别康桥》中的诗句: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软泥上的青荇,油油地在水底招摇。飒飒的西风中,大朵大朵红白相间的木芙蓉迎风怒放。不远处的丹凤戏楼里面,依稀传来悠扬婉转的二胡声和激越高亢、略带沙哑的唱腔。

    石渚湖的东南面,有一大片田田的莲叶。此时,这里红衰翠减,景致萧条。然而,让我感到惊喜的是,在成片铁锈色的残枝败叶之间,竟然有一朵不起眼的红莲,正倨傲地昂首耸立着,独自面对萧瑟凄冷的秋风。

    一千多年前,诗人李商隐也是在这样的晚秋时节,独自游览西安郊外的曲江,写下了有名的《暮秋独游曲江》: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据说,他的亡妻王氏小名荷花。这首诗借物喻人,缠绵悱恻,委婉地表达了他对妻子深深的怀念之情。

    李商隐还写过一首《赠荷花》: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长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是啊,荷花开得正好的时候,多像一个个天真烂漫、娇媚可人的少女。可惜,花无百日红。如林语堂所言,女人年轻的时候,有如一粒粒饱满多汁、表皮紧绷而有弹性的葡萄,当她们年老体衰的时候,皮肤松弛,面容枯槁,就像失去光泽和水分的干瘪葡萄,怎能不让怜香惜玉、多愁善感的诗人“愁杀人”?

    李商隐写荷,最有名的当属《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最后一句,连“最不喜欢李义山诗”的林黛玉也大为赞赏,可见其非同一般的魅力。

    古诗词鉴赏专家李元洛先生在他的《唐诗分类品赏》一书中说,西方的爱情之花是玫瑰,那么,中国的爱情之花呢?虽然没有公评与公认,但荷叶荷花与青春、少女以及爱情,结下的似乎是不解之缘。是的,除了他所谈到的李商隐的几首荷花诗,浩如烟海的古诗词里面还有很多的佐证。

    荷花,又称为莲花、菡萏、水芙蓉。莲,和“怜”谐音。怜,在古代通常解释为“爱”。晋朝的《子夜歌四十二首》之三十五: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这分明就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在埋怨那个同样喜欢自己的意中人:你这个傻瓜,不主动向我表白,我怎么知道你到底爱不爱我呢?南北朝时期的《西洲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与《子夜歌》相比,此诗更加直接地抒发了女主人公对心上人的真挚热烈的感情。心清如水、低头采莲的女子,想起了远在异地的情郎,羞涩之中掺杂着挥之不去的怅惘,会不会让人想起徐志摩的名作《沙扬娜拉》: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沙扬娜拉!

    唐代的皇甫松虽然不太出名,但他的七绝《采莲子》却颇见功力,广为人知: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唐代不愧是经济繁荣、民风开放的朝代。你看,乘船采莲的妙龄女子被岸上的英俊少年所深深吸引,因为看得入神,忘记划船,以致船儿任意漂流。她按捺不住心中的爱恋,顾不上少女的矜持,抓起一把鲜嫩清香的莲子,向一水之隔的小伙子抛掷过去,即使被同伴们戏谑也无所顾忌。莲子,怜子,就是大胆地表示“我爱你”啊!

    长沙铜官窑出土的唐代古瓷器上,有一首千古传诵、脍炙人口的题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滚滚红尘中,这样彼此爱恋、却无法结合的痴男怨女能有多少呢?也许,我眼前这朵小小的莲花,就是千年之前那个痴恋对方也被对方深爱、却终不能如愿的女子所化吧?

  • 上一篇
  • 下一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