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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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胡剑英

    舅舅当兵那年,刚满十八岁,由我外公陪同,从湘潭到长沙来体检,并向我们告别。我父亲见大冷天,舅舅穿着单薄,便送了一件带毛领的棉衣给他。穿上有点肥,遮到膝盖,舅舅却很喜欢。

    父亲把写有自己详细地址和邮编的烟盒纸,交给踏上列车的舅舅:“在部队好好干,记得来信!”

    “四满的信都好好留着,到时念给我听。回信时候代我多管束他!”外公一边擦泪,一边对我父亲说。外公在乡下作田、弹棉花,虽然能干,可大字不识几个,提笔比拿锄头还重。

    过不了几天,舅舅真的给我父亲来信了,来自那遥远的天津。

    父亲看几遍后读给母亲听,舅舅在字字行行里,写着离开家乡的不舍,写着初到军营的惊喜和憧憬,写着对父母亲人的思念……我研究着信封,问父亲信封上面的阿拉伯数字是代表什么?

    “那是部队番号。”

    我又问,那个红三角是什么意思?信封上怎么没贴邮票呢?

    “那是义务兵免费印戳。晓得啵,解放军战士寄信不用贴邮票的。”

    母亲怕我还有十万个为什么,挥手叫我出去玩。读完舅舅来信后,父亲还要找纸笔回信,母亲又要父亲读回信给她听,叫父亲把她的牵挂及嘱咐写进去。是啊,母亲有五个兄弟,就这一个跳出了农门,大家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呢。何况他是那么英俊,那么聪明,那么懂事!

    “晓得不,四满体检的时候,其实矮了一丁点,他是稍微踮起才过关的,也搭帮你送的长棉袄无意中做了掩护。”母亲悄悄告诉父亲,“读完初中就没读了,唉,在老家挑水当担的,本来长一米七不是问题的!”

    舅舅经常来信,每次都写三四页信纸,字愈发写得漂亮,让写得一手好字的父亲颇为欣赏。不仅为此,舅舅很珍惜这次参军的机会,积极勤奋,他的首长将这个勤务兵送到军校学习,还将自己姑娘嫁给了他。

    舅舅后来的来信里,夹带着相片,这些相片,是更直观的信。有在打靶场瞄准射击的,有在台灯下孜孜不倦读书学习的,有在会场披红绸捧奖状的,一张舅舅和准新娘合影的三寸黑白照片,更是叫我外公外婆喜笑颜开,说四满有出息了。

    我看信封时,又有新发现;舅舅姓名中的“四”改成“仕”啦!这个仕不是象棋里保护大帅的仕吗?想起舅舅当过师长身边的勤务兵,我自作解人,父亲笑道:“当官的意思。不错,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则拿着当翻砂工的父亲为我制作的左轮手枪,在小伙伴中炫耀,“不怕你们,你叔叔开战舰,你亲戚在天上开战斗机,我有个天津的舅舅当指挥官,他们都要听我舅舅的!”现在想来,真是好笑。

    舅舅过年回家探亲,先来我家坐坐,和我父亲谈起派驻四方的经历,他们已很久没通信了,带给我们几姊妹云南白药、西藏牦牛肉,再转乘火车回湘潭。

    我带上舅舅的大盖帽,对镜稍息、立正、敬礼,逗得大家笑个不停。舅舅说,“快长大,不怕脱一身皮,就当我的兵去,保你换一个人!”

    可惜此生和军营无缘,只得翻看着父亲留下的那些舅舅的来信,希望儿子能圆我的军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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