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饭

  • 上一篇
  • 下一篇
  • □ 刘腊梅

    入秋后,地里的红薯开始成熟了,但还没有熟透。母亲从地里拔了几个幼薯,拿回家放米饭里蒸了,红薯的甜香和大米的清香相融相乳,让人格外好胃口。但父母却不爱吃,童年对红薯的厌弃情绪还没有消除,每回他们说到那个被薯类主宰着食欲的年代,那口餐食的滋味穿过数十年时空,再一次让老人沟沟壑壑的脸庞起了波澜。我知道自己凭想象无法复制出那个餐餐充斥着薯味的年代,父辈对于红薯的爱恨情仇岂是“喜爱”或者“厌恶”这样简单的情感可以概括的?我没有与之一起患难过,感情便停留在平庸的味觉上,无法觉知它的珍稀或是廉价,以及它像女人一样伟大的给予人类的哺育。

    九十年代,我的记忆开始清晰起来。那会儿,人们填肚子的主要是大米,包谷红薯成了畜牲们的主食,红薯的种植自然是四季农活儿中的重头戏。每年国庆节前后,红薯成熟,男人们负责挖掘,一丘一丘,一垅一垅,翻出泥土中掩埋的希望,女人和孩子负责分装,一筐一筐,一篓一篓,累积的是对于朴素日子实心实意的知足。浆汁丰富的红薯和些米糠菜叶,可以让畜牲们长一身好膘,哪户勤快人家种得多,年关便可以宰一头肥猪。红薯又间接改善了人们的胃口。

    红薯在转换角色的过程中,同米饭争宠,花样吃法越来越多,不单是饱腹那样简单,还充斥着征服食物的欲望。我的奶奶就可以变出好多以红薯为主料的食物来,老人对于红薯一向情有独钟,即便在衣食无忧的晚年。除了各种红薯食品外,磨红薯粉是每年必做的。把洗净削皮的红薯挑到村里用机器打磨成流浆,洗净大瓦缸,将薯浆静置缸中,沉淀出粉质,滤去浊水,再把粉质一块块取出晾晒,干透后拿小坛封存,炒肉或是炒菜的时候取少量淀粉勾欠特别滑嫩。也可以和了炸豆腐干儿、老盐菜末儿、鲜鸡蛋液调成羹,撒上小葱花末,香死了。这种吃法仍然颇受现在人们的喜爱,大小宴席上都不失宠。人们喜欢的不仅是它的味道,更是对传统手工艺的缅怀与追寻……

    我想,奶奶对于红薯娴熟的烹饪技术,不仅是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里因为生活所需,更是一种对于生活的执著,对于家人的挚爱,她总是想方设法加工简单乏味的红薯,培养家人与红薯的感情。老人早已离世,她对于食物忠实虔诚的态度,无论是薯类还是豆类,一直停留在我的记忆里。

    在物质丰裕的今天,人们被白米细面儿山珍佳肴腻味了,倒返璞归真怀念起了当年的糙食,红薯成了餐饮界的宠儿,美食家们脑洞大开,各种吃法不胜枚举:拔丝儿红薯,清蒸小红薯,红薯窝窝头……吃法丰富,香煎、清蒸、油炸、水煮……烹饪多样,品种也被专家们培育出了一个大家族,紫心薯,白心薯,红心薯,黄金薯,粉香薯……保健专家们又赋予其养生防癌的功效,它便成了珍馐,与各大名菜登堂入室,跻身饮食名门,各种辅料的味道淡却了些许本来的薯味,让它们的身份隐晦起来,哪怕餐餐吃,也没人再说腻了。

    秋气微凉,薯香依旧,无论是在艰苦的食味清寡的年月,还是在物质丰裕的今天,薯类与人类的关系早已根深蒂固、难解难分。无论历史的舞台怎样转换,人类的口味怎样变化,人们对于食物的依赖与宠幸从来如一,而且总是在岁月的流逝中返璞溯源。而我于红薯,终像故人般,尤其喜欢那碗红薯饭,原汁原味,带着旧年的悲喜,在我的记忆深处余味悠长。

  • 上一篇
  •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