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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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青石茶几前,两把老藤椅并排在院子。院墙上头的老枫叶红得像火。
想淀里!想爹妈!
突然,他扭过身子,像个孩子似的,把头扒在她胸前。
她轻轻摩挲着他一头银发,心里咯噔一下响。
退休后这些日子,他老说起淀里,说淀里的水甜,说淀里的空气甜。
他妈的!这里吐口痰都是黑的!到处是烟囱!
他噗一口,吐出来的真是黑的!
远处的烟囱,像巨人一般站立,它们巨大的眼睛盯着天空,看不见他的那口痰。
这些烟囱,都是他当年带着一帮兄弟没日没夜地建起来的呀,可他现在这般恼恨了它们!
他是真老了!
他不光念叨淀里,还念叨淀里的一切,粉甜粉甜的老菱角,水嫩水嫩的白条鱼,香糯香糯的驴打滚。
有天,他突然说:你爹做的枕呢?
她瞪圆了眼。
哪还有枕?爹早死了。来时带的几个,也烂成泥。这些年,他忙成了陀螺,哪有时间回淀里?
她私下对儿女说:拉你爹去医院检查检查。
一检查,是那种病。医生悄声说:回家好吃好喝吧。
儿女强装笑脸,她也强装笑脸。他却一脸自豪,胸脯拍得邦邦响,说:老子当年一肩抗三百斤,好得很!
来看他的人却悄悄多了。起先,都是厂里老哥们、老领导,都自自然然着。
后来,市里领导也来了,握着他的手,叫他老功臣。
他高兴得很,也有些倚老卖老,说:领导,咱要给您提个意见呢!
市里领导说:老劳模尽管说!
他说得很认真:领导您看这些年咱们钱是赚了不少,可清水塘这些烟囱叫人受不住啊!
市里领导回答得也很认真:老劳模请放心,我们早在研究,一定会还大家一口真正的清水塘!
市里领导没有食言。
他和她好像又回到刚来到这地方的样儿。没日没夜的机器响,呼啦呼啦的红旗飘,嘿呦嘿呦的号子声。
电视里还时不时冒出一些时髦词:生态,转型,绿色发展……
4
他和她,一个壮伟,一个柔媚,像一对在芦苇丛里隐没嬉戏的天鹅夫妇。年轻,明亮,朝气。
他们住的地方叫淀里,盛产芦苇。
一个作家让旁边一个地方出了名,淀里的人有些儿不服气,觉得淀里不比人家差,至少手艺上。
淀里人手巧,他们也制席,可他们的席面,细,滑,软。手一摸,是丝绸的感觉。赶集市,行家一伸手,说:呀,淀里席!欢欢喜喜着要了。
出名的不光是席,还有枕、笠、筐。更有些玩意儿,蜻蜓,葫芦,鸟,蛋……都是用芦苇编的。卖货郎叮叮当当摇着货郎鼓,扯了嗓子:蜻蜓葫芦——淀里货!蜻蜓葫芦——淀里货!一群女人孩子便围过来。
淀里货好,手艺是其一。其二嘛,芦苇好。这里的芦苇,个高,腰直,性韧,质白。
他俩都是芦苇世家。
他家制笠,她家制枕。她家用他家的笠,他家用她家的枕。两家大人虽没换帖子,却好过换帖子的,且都好酒,醒来常不知睡在哪家炕上。
自然的,两个世家成了亲家。
只是他自小不好手艺,好读书。他家大人摇头叹气:好好的手艺要瞎了,读书毬用!举起酒葫芦,猛灌一口老烧。
他却读出些名堂,成了淀里的第一个公家人。
一晚,他回家,说:咱要出远门,你跟了去?
正是芦花飞雪时节,夜风刮过,满鼻子芦花清香。
她有些愕然,差点把桌上的豆油灯打翻。
出差?
组织上决定咱去南方,可带家属。
他的眼神儿定定着。
她叹口气。
还有啥好说?组织上决定,光荣着。
坐船还是坐驴车?去的地方是啥样?有些日子,她常微微闭上眼,想象了出远门的样儿。还有,过冬的鞋才打鞋样,要乘了好日头,把鞋皮子打浆上板呢。
她紧紧密密地收拾着,却计划赶不上变化。临走,冬鞋才做了两双,她执意了要把鞋皮子带上,他却硬要拿下,换上她家的几个枕。说:进城穿皮鞋。又说:南方没这么好的枕。
也是,多好的枕呀!细细密密的面,都是好时节取的料,剖好,三煮三晒,柔可绕指。里头呢,是淀里的芦花,软和得像是一个梦,又香得很。南方哪有呀?
去的时候,没有坐船,也没有坐驴车。坐的是绿皮火车。
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她是第一次,眼睛到处转,悄声说:妈呀,一个大铁匣子跑得恁快!又说:人说那边没炕,咋睡?
他脉脉地笑,不做声。
她知道,他其实也是第一次。他是公家人,得有点稳重样儿。
她只好拿眼望车窗外,看飞驰的树影,看得眼涩也不转头。脑里依旧纠结着那没炕的地方。
那没炕的地方,便是湘江,清水塘,霞湾,都是有水的好地儿。
没有芦苇呀!她在心里重重地叹口气。
有的,是没日没夜的机器响,是呼啦呼啦的红旗飘,是嘿呦嘿呦的号子声。
他俩住的是临时的土胚房。真没炕,砖头上撘几块木板,铺一床草席。她咬嘴,说:还比不得咱淀里!
他脸一板,说:组织上要咱来是干活的!你别拉后腿!见她眼圈红,又说:以后,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说完,就没了人影。
他是真忙!动不动会战,常几天几夜不见。见了,又是带一大堆人,都是他手下的弟兄。挤在小土胚房,海碗喝酒,大口吃肉。天南海北的口音,一个个豪气冲天,说:五车间熊啦!说:老毛子这回认了输!师傅给徒弟磕头!说:省里领导说要整个现场会,咋没说时候?
她听得云山雾罩,那帮兄弟说:嫂子,大哥领了咱们盖工厂,你就安安心心生个胖小子!好日子要来啦!
好日子说来就来。
土胚房被推了,到处是工人村。
转眼间,工人村又赶不上时代,变成了更时髦的居民小区。
而他,从市劳模干到全国劳模,大大小小的奖章能装一个大箱子。可他从不在她面前言语这些,却不声不响,找一个地儿,用攒下的钱盖了个小四合院。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他兑现了他的诺言。
只是他有了白发,好像一瞬间的事。
老了。她望着他。
老了。他望着她。
一日,一个老伙计又来看他。
一进院门,“哇”一声哭了。
她忙用眼色压住。
“哭啥呢?没成色的货!”他吼吼着。
“大哥!老大要被拆了!”老伙计依旧抹眼泪。
老大,是他们当年盖的最高的烟囱。私下里,兄弟们叫老大,好像是他们的头生儿子。
“啥?”他又吼。
“老大要被拆啦!”老伙计提高声音。
“拆吧拆吧!打破一个旧世界,再建一个新世界!”他愣好一阵,突然果断地挥着手,像当年的样儿。
老伙计要拉他去看看,说定向爆破。他不去。
定向爆破那日,有现场直播,他不看。
他焦躁地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
一刹那,他老泪纵横。
她望了他,他泪眼里透着笑,说:咱们共产党就是不搞假的!
她也笑:咱啥时说过你搞假的?
他说:你也不搞假的!
啥?
他转了话头,又说起她爹的枕来。
她把小儿叫来,要他回淀里一趟,弄些芦苇根来,到这边种下。
她要亲手给他编一个枕。
她的手艺是爹亲传。
可他却等不及。
临走,他拉着她的手,说:其实,咱早就知道……这些年,苦了你,都没回淀里一趟。又说:真想淀里呀!
她哭了。
她不知道他知道。
这个男人呀!
春天的时候,小儿带回的芦苇根发了芽,然后就开始疯长。
她时不时过来看看,甚至夜里也过来转转。闭上眼,听芦苇们拔节的声音,闻芦苇们发出的清香。她想起小时生活在淀里的光景。
那时,他俩青涩得像这刚长的芦苇。
快长,快长吧!她在心里向着芦苇呼喊。
本版插画:刘子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