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太阳村吃辣椒

茅道

早几天，策展人、粤军史专家连阳标统来湘参加一个公益组织的活动，这厮提前两天到了株洲，微信里嘱咐要带他吃点有特色的好东西——我们共同隶属于一个以吃喝为主旨的民间松散组织，组织成员遍布全国各地，凡外地组织成员来本地办事、出行，本地组织成员皆有义务领着他们踅摸本地最为特色的饮食风尚。

高铁站接到标统兄，送去酒店稍事修整，一行人直接便往河东奔去。红旗广场右转上红旗南路，前行约一公里许，从G320下的一条辅路穿过去，车子在泥泞逼仄的乡间小路左弯右绕，不过几分钟光景，便到了此行觅食的目的地——荷塘区金山街道太阳村的一处农家乐。

之所以带标统兄来这样偏僻的所在，并不是悭吝，这厮此前曾自费拍摄了数百张抗战老兵肖像，山山水水走遍，拍摄间歇则好踅摸各地美食，有《江湖野食》系列散见于网络，喜的便是山野之间的纯朴吃食，若真带去窗明几净的高档食肆，他倒会骂你不识好歹。

太阳村农家乐颇多，俨然已是当地的支柱性产业之一。这与一位名叫王树雄的中年汉子密不可分。十多年前，太阳村由明照乡划归新成立的金山街道办事处，借由“村村通公路工程”的契机，水泥硬化路接驳G320一直通到家门口，脑子活泛的王树雄在家门口开起了农家乐，并无多繁杂的菜式，无非寻常的鱼肉菜蔬，胜在食材地道新鲜，很是受那些年富裕起来的城里人的追捧，后起者蜂拥而至，村子里不几年便开办了大大小小的农家乐十余家，也是株洲市区周边农家乐消遣的重要去处之一。我们去的，正是王树雄的“太阳第一家”。

坐定闲谈不提，菜开始一道道地往上端：腊牛肉是自己熏制的，一清蒸，一佐大蒜辣椒爆炒，腊香浓郁；田鸡是现杀的，滑嫩得很；鸡是自养的，佐自制的浸辣椒蒸，咸鲜微辣，极起口味；哦，对了，还有肉皮，择洗净后煮至出油，再切条炒辣椒，城中难得见到此味。谁也料不到，最出彩的竟然是一份貌不惊人的干煸辣椒——标统兄一人就承包了大半，余下的让众人一人戳两筷子便见了底。

湘人菜谱之中，辣椒多做配菜辅料之用，鲜有以主材入馔的，油淋辣椒庶几可算一味。须选用初长成之本地辣椒，肉嫩无渣，辣味亦在若有若无之间，调料亦只油盐二味，顶多加些碾碎的浏阳豆豉，清淡中自有真味；待得辣椒“长大成人”，便也跟成年的男女仿佛，多了些出人头地的私心杂念，生怕人不知自己的辣性，辣味大喇喇地向外释放，配菜最好，若做主材入馔，霸道劲儿难有人吃得消；及至暮年，所谓的百年心事归平淡，火爆脾性十去八九，辣味也变得绵软中和起来，这才有资格再为主角，单独成菜，也即我们常说的扯树辣椒。

时在五月中下旬，正是本地辣椒初上市之季，肉嫩，水分足，皮上的青色亦淡得很，菜园中摘下还氤氲着田间地头的水汽，略洗用刀背拍破，便下入烧得热热的油锅之中，自能想象其鲜美之味。

那顿饭，标统兄就着这碗油淋辣椒及旁的菜肴，足足吃了四大碗米饭，全无舟车劳顿之苦状；我亦不遑多让，也是三碗米饭下肚，且听餐馆老板王树雄念叨辣椒在不同的生命周期时的不同功用，不禁跟标统兄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只有真正的吃货才能懂的神色——要不，等扯树辣椒应市，我们再来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