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栗山
六麻拐是个五保户,一个曾经在我们栗山屋场住了许多年的外来户。
我们栗山大队隔湘江十来里,典型的丘陵地形。两山之间,一垅里全是水田,山下、坝边有许多菜地。那时,队上每人能分到一亩四分田,菜地都是父辈们传下来的,也可以自己动手开荒,只要是个力气人,养家糊口肯定没问题。但六麻拐是个瘫子,又是个单身,所以队上就公议他吃了五保。
六麻拐瘫痪以后,身体不能前后弯曲,钢板一样硬邦邦的,又两脚脚尖向左右两边呈一字摆开,像极了青蛙,所以邻舍们都叫他六麻拐。小时候,我们一群小人儿就像地里的蚱蜢,一眨眼便没了人影。六麻拐却只能天天呆在屋里,有时也仅靠腋下各支一根拐杖,艰难地越过阶基,到屋场外靠着高凳坐一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却没见他为自己的残疾愤恨过、烦恼过。
六麻拐是个五保,行动不便,又没人照料,就顺理成章地吃了百家饭。队上十多户人家,哪一家几口人,就在那家吃几天饭。这样轮下去,过了两个多月,六麻拐便又到我们家了。六麻拐家当不多,一只高脚木箱,里面装着旧衣裳,还有一条配八仙桌的高脚木凳。搬家时,大人们轮流背他,余下的人扛大木箱,我们就一边帮着抬高凳。接他的,送他的,都高高兴兴,跟过节一样。
那时,我屋里住的是土房,墙脚一米左右是石灰和黄土拌禾秆筑成,再上面是土砖砌成。年岁久了,土墙就像麻子的脸,大坑挨着小坑。屋顶都装两片镜瓦,屋里却还是潮湿阴暗。一到雨天,外面落大雨,屋里就落小雨,脸盆脚盆全用上了。摸黑时,就点煤油灯。整个队上,我屋里条件最差,日子最苦。一日三餐,六麻拐就跟着我们吃青菜,也没见他皱过眉头说怪话。
六麻拐来了,就是我们姊妹三人最开心的日子。那时田里事多,父母亲有时月上山头了还没回来,我们小小的心就惶恐起来,觉得房子黑咕隆咚的,像个魔鬼面目狰狞,吓人得紧。我们便一齐跑到屋前的马路上放声大哭,直哭得喉咙嘶哑也无人理睬。若是六麻拐在我屋里,就不用受怕了。那时,我们就早早地做完作业,坐在阶基上听他扯山海经。他讲故事没父亲好听,父亲毕竟小学毕业,又受了饱读古书的爷爷的熏陶,讲瓦岗寨,讲封神榜,讲水浒传,最有味道。但父亲大多时候没得空闲,所以六麻拐讲传时,我们也就不挑剔了。有时父亲劳作回来,也陪他在坪里闲扯,他们论气候讲年成,谈左邻右舍的红白喜事,却绝不家长里短议论是非。六月里,晚风清凉,月光如水,我们也抬出长长的竹床,躺在坪里一边仰望星空,一边听大人们说道。
六麻拐的和气是出了名的,那么多年,从没见他和我屋里红过脸,也没听说他和别家吵过架,只要一放学回来,我就能见到他那乐呵呵的笑脸。父亲对我们管束很严,我们就更觉得六麻拐亲切了。有时父亲发起狠来,用杉树条抽我们,我们也不敢动作,要是六麻拐在旁,就不用吃这苦头了。
六麻拐手里少有闲钱,一年到头就几件衣物,哪里破了,谁家就给他缝补了再用。除了毛巾牙膏,也没见他托别人买点东西。他偶尔会给我们买小花片或葵瓜子。但我念念不忘的还是他的那口大木箱,总想探个究竟,看里面到底有没有宝贝,但六麻拐把钥匙保管得很紧,连他睡着了我们也寻不着。六麻拐越是小气,我们便越发想看,但大木箱的秘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六麻拐的身世,只到他去世后我才知道。那时,我长大了,也参加了工作,对父亲的憎恨也早已烟消云散。回来听父亲闲谈时说,六麻拐本叫贺六十,后来他父亲过世,母亲改嫁到湘潭一齐姓人家,叫齐六十。因他名里带了一个六字,又像麻拐一样动作,所以就得了六麻拐这个外号。后来他又有了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也是残疾。民国时,举家到我们栗山屋场这边做生意,解放后就落户在我们队上。一家人都分了田地,便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谁料解放后继父又过世了,从那时起,六麻拐全家就吃了五保。吃集体饭时,母亲过世,1970年左右,弟弟早逝,六麻拐孤身一人,便吃上了百家饭。虽时运不济,六麻拐却从没抱怨过,反倒是平时上屋里有了喜事,他帮着贺喜,下屋里闹了意见,他居中调解。队里有时放场电影,或搭台唱戏,大人们也会背上他一起去,似乎他就是屋里的一员。但我想,六麻拐一定也有着自己的忧伤吧,只是别人不知道而已。
好人长寿,六麻拐活了九十来岁。他走时很平静,很安详,好像一辈子从不知道什么苦楚。出殡那天,队里的人都来了,大人、小孩,都来给这位老人叩首,再叩首。他的墓在哪里,我如今已记不太清,但我却清晰地记得,他那平和的微笑,他那古铜色大手抚摸我脸颊时的温暖,他那一摇三摆慢慢移动的脚步,还有那口挂锁的神秘大木箱。这一切,都成全了一个孩子的美好世界,也诠释了一个老人的慈祥人生。
又或者,六麻拐的大木箱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那只是年少的我们编织的一个美好的幻想?
我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