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我的知青日记 ,翻到1969年2月5日(农历1968年12月19日)这一页,那件令我流泪的往事又出现在眼前。
1968年的冬天漫长寒冷, 连日大雪纷飞,村头塘里的水面结冰了,甚至人能踩着冰面走。刚刚“上山下乡”来到醴陵新阳公社荷塘大队南岸生产队才三个月的我,从未遇到过这么冷的大冬天。身体里的碳水化合物迅速燃烧着,消耗完脂肪后,就消耗肌肉。瘦骨嶙峋的我对高热量油脂的需求,从未如此强烈。但那时,我们初来乍到,没有房屋和炊具,生产队分别安排我和另一个知青在两户贫下中农家中同吃同住。那时,乡村社员家中生活的那个苦啊!整月里难见几粒油星,吃肉是不敢奢望的事情,能吃到一碗油炒饭就算是开荤了!
要命的是,由于天寒地冻,生产队减少了集体出工的次数,有的社员家就认为窝在家里不干活还要吃一日三餐是浪费粮食和柴火,只要不出工,就实行一日“两餐制”。这马上就引来了大部分社员家效仿。我的“东家”也不例外,这可就苦了我这个从未体验过一日只吃两餐的人。一日三餐尚且饥肠辘辘,一日两餐奈若何?于是,好些日子里,一碗油炒饭总是在我头脑中出现。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地当着旁人的面对房东家伯母抱怨:“……天太冷了,饿得快,肚子里‘刮’得难受,只想吃碗油炒饭就好!” 伯母听说后,晚上就单独炒了一碗香喷喷的油炒饭给我吃,我真是又高兴又感激,心里很满足。因为伯母家比我小二三岁的儿子和女儿都没有吃。
但第二天,有社员告诉我,说我房东家的伯母生气了,怪我当着其他人的面说肚子里“刮” 得难受,让生产队的人觉得他们家的伙食太差,知青吃不饱肚子,丢了她的面子。我一听,昨晚吃油炒饭还余留的满足感立刻烟消云散,委屈与孤单一齐涌上心来:不就是一碗油炒饭嘛!要是在自家,随便说一声,母亲就会炒给我吃。哪像这次还是我鼓足勇气,才求来了一碗油炒饭,可这央求竟然还出了问题,心里难受极了。转而又想伯母是个善良、在队上有威望的人,她非常关心我,还帮我洗衣服。我这次贪吃的行为,伤了她的面子,以后她还会对我好吗?我心里后悔极了。一个人的时候,泪水便淌了一脸。这是我在知青生涯里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流泪。
几天以后,生产队长召我们几个知青商议在社员家“搭伙食”应该注意的事项,特别提到了吃油炒饭的事情,委婉地批评了我不能忍受艰苦,说话不注意场合的问题。我不能辩解,因为队长说的句句在理,我的心里只有无奈与苦涩。
51年后的今天,我写下以上文字后,心里百感交集。我既为当年的不懂事,让房东家伯母难堪而抱歉,又对她宽宏大度,将一碗亲生儿女都舍不得炒的油炒饭炒给我吃,这种慈母般的胸怀而感恩。
回想往事,让我意识到,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时代,人类最崇高的理想和高尚的情操有时也不得不向人类最基本的需求屈服。唯有发展生产力,解决温饱,才能不再为一碗油炒饭委屈。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社会物质供应空前丰富。如今,各种食品博览会、美食节遍地开花,别说是一碗油炒饭,你就是要买一卡车食用油,也只需一个微信转账,分秒搞定。
现在,是不是可以忘却那一碗曾让我流泪的油炒饭?我的回答是:“饱汉应知饿汉饥,有饭有肉不容易;盛世物资随意取,也应珍惜不奢靡!”
(作者:王彦宏 68岁 醴陵市碧山花园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