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月华(左)已经退休,每天含饴弄孙,生活得很舒坦 记者 赵露 摄
人物档案
姓名:易月华
年龄:54岁
简介:在天元区园艺场长大,曾是株洲棉纺厂职工,1997年因企业破产重组下岗,如今已退休。
易月华至今记得,25年前,她跟朱镕基握过手。
那是1993年4月的一个夜晚,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朱镕基走出株洲宾馆大门,前往贺家土看夜市。在宾馆大门口,66岁的朱镕基和抱着3岁女儿的易月华亲切握手,“这么大的领导,我真有些紧张。”她回忆。
4年后,易月华又大大“紧张”了一回。国务院主导的国企改制浪潮,把她当时的“饭碗”打破——她从株洲棉纺厂下岗了,未来的生计,在哪?
离开了体制的铁饭碗,易月华和那个时代万千下岗者一样,不断寻找门路和生计,在时代浪潮里起起落落。那个时代,也由此产生了一种悲欣交集的现象,诞生了一个内涵丰富的词汇——“下岗再就业”。
棉纺厂从辉煌走入困境
易月华是土生土长的株洲河西人。上世纪80年代末,她家的土地被征收,政府给失地村民安排工作,在进“株百”、当环卫工、进棉纺厂之间,她选择成为棉纺厂一名女工。
那时,棉纺厂的产品在市场上供不应求,产品还出口日本、韩国及东南亚一带,是当时株洲市的创汇大户,企业职工多达2400人。
随着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轨,辉煌转瞬即逝。大批国企在转轨中发生了种种不适应。1993年,株洲棉纺厂经营已举步维艰,负债率一度高达百分之两百多,包括易月华在内,不少职工开始息岗,每月领125元的救济金,正常上班的职工也只能领取70%的工资。
1994年,中共十四届三中全会《中共中央关于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指出:国企改制的方向是建立“产权清晰、责任分明、政企分开、管理科学”的现代企业制度。
国企改制拉开大幕,多少家庭的悲欣,由此交集。
数千职工被“宣布”为下岗工人
1997年,香港回归,举国欢庆。易月华的情绪却很复杂。
1996年,株洲棉纺厂宣布破产重组,市政府及多个部门组成破产清算领导小组,棉纺厂完成了从国营企业向私营企业的转变。1997年底,易月华和数千名职工一道,下岗了。
这种复杂情绪,在随后的几年内如影随形。
1999年,除夕夜。易月华和家人在电视前观看春节联欢晚会。舞台上,黄宏、句号表演一个叫《打气儿》的小品,其中黄宏扮演一位下岗职工,句号扮演街道办官员,得知句号对下岗分流有怨气,黄宏如是说:咱工人要替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
易月华气得换了台。
“当时,职工把人生‘捆绑’在企业上,以厂为家的生活模式,使我们几乎丧失了独立的勇气和能力。”易月华事后回忆。
做缝纫、卖馄饨、当上货员……
下岗再就业很艰辛
可生活还得继续。
易月华开始尝试各种谋生行当。当时,株洲街头地摊多了起来,摆摊者大抵是下岗者。易月华后来总觉得,当年朱镕基去贺家土逛夜市,并非是工作之余的一次散步。
易月华用积蓄弄来一台缝纫机,又租来一间小门面,一边照顾女儿,一边做起了缝补衣服的生意。“那时候我并不懂缝纫,全是硬着头皮上。”
易月华还清楚地记得她接的第一单生意,“一个中年男子拿来一件衣服,说要缝个拉链,我不会,但是又怕露怯,于是跟他说‘现在比较忙,你先回去,下午再过来拿’。”等顾客走后,她急忙摸索,用了半天时间才赶在顾客取衣服前缝好了拉链。
因为技术不熟练,易月华的店从早上6点开到晚上,赚的钱仍不多,没多久就不干了。易月华又尝试过卖馄饨,她卖的馄饨皮薄馅多,用的还都是好料,很快招来了顾客,起早贪黑忙一个月下来却发现,赚不了多少钱。
易月华觉得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
1998年,易月华就进入了一家民营超市当上货员。一年后,在株洲宾馆上班的丈夫推荐她进入宾馆成为一名临时工,负责卫生清洁工作。没多久,她又辞职去了另一家超市,成为一名售货员......
年近四十的她,硬是逼着自己学会了一项项新技能。生活一次次向这个家庭展露难色,易月华却一次次地走上求职之路,她的心情似乎坦然了许多。
2005年,丈夫也下岗了,两口子一起扛生活
2005年,她的丈夫龙辉也成了下岗工人。他只好去人才市场找工作,却怎么也找不着。很长一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每天看着天花板闷闷不乐,有时屋里会传出他的大声嘶喊。
2006年,一名亲戚帮龙辉给太子奶公司投了一份简历,他成为太子奶锅炉房的一名员工。
彼时,太子奶是株洲的明星企业。2001年到2007年,太子奶销售额从5000万元一路跃升到30亿元。株洲数千名国企下岗职工,在这实现了再就业。
10多年过去,太子奶经历了起伏,龙辉仍在企业的锅炉房上班。易月华终于不用被生活追赶,过上了平凡安逸的退休生活,常常抱着外孙玩耍。
在历史的洪流面前,大多数人就像一粒沙子,被风浪裹挟着,漂来漂去。多年后,易月华再次回首曾经的下岗经历,虽逝去了年华,却没了当初的焦躁,多了份风浪后的沉着。
对话
记者:回过头看,你如何看待20年前的下岗潮?
易月华:觉得没什么,我手脚健全,脑袋灵光,又不怕吃苦,怎么都能把日子过好。国企改制是站在国家角度制定的决策,不可能顾及每一个个人。如果国企不主动改制,当年那种臃肿庞大的企业形式最终还是会消亡,更不会有这些年社会经济的高速发展。下岗对个人也不见得是坏事,没有了倚靠,必须破釜沉舟了,聪明又努力的人,总能找到出路,不少人还致富了。
数据
6年,中国几千万国企职工“下岗再就业”
《中国统计年鉴》记载,1996—1998年,国有企业数量从11.38万家减少至6.5万家,减少幅度达到42%。1997年,全国国企职工有10766万人,到2002年,这项数据已经滑落至6924万人。6年时间,国有单位职工减少将近4000万,其中大部分是因为下岗潮。
资料记载,上世纪90年代中期株洲市属企业亏损面高达70%,1996年的一份报告显示,株洲城区失业人数就有6万余人,下岗职工上千人的企业比比皆是。
下岗浪潮中,女职工受影响较深,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每年南下求职的下岗职工中,女职工一度维持在70%以上,他们在广东广州、深圳等地从事缝纫、电子等行业。
(记者 赵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