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潘善弈。只要有棋下,他可以烟不吸,茶不喝,饭不吃,觉不睡,是个很有意思的棋手。
老潘平时文质彬彬,下起棋来却判若两人,是一个地道的进攻手。他棋风凌厉,每一开局便大刀阔斧,硝烟四起,车马炮浩浩荡荡越过楚河汉界,直逼对方军帐,呐喊夺帅。对方若稍不留心,老将更会被他擒了去。老潘下棋善于搞精神战术。若是与陌生人对弈,他尚注意礼貌,下棋只用手,不动口。若是熟人,他就要手口并用,唱戏曲、哼小调,或是拿过报纸朗声阅读,再不就是吐舌头做鬼脸,间或问对手一声:“还走不走棋?当长篇小说看?”当然,还有比这更刺激人的话。这种精神战术,轻则可使对手无法冷静,变得心浮气躁;重则可以声东击西,让对手一败涂地。
老潘下棋,观者越多,他越有劲头。若是无人观战,他便硬拉别人来看,不惜频频敬烟稳住观众。当然,不论强征还是利诱,必须在他稳操胜券之时。老潘称王称霸,引得一些好战分子纷至沓来,要与他一决雌雄,老潘则是来者不拒,一概奉陪。那些上门找战者,会受到良好待遇。
老潘的妻子通情达理,对丈夫的棋友一律以礼相待。即使棋子声响到深夜,她也不会出面叫停,扫客人的兴。有妻子的耳朵监听,老潘不再猖狂,总是客气地让你先走,甚至提醒你这样走要丢马,那样走要丢炮。你要悔棋,他也不发火,只是憨憨地笑笑,一副虚怀若谷的样子。
老潘也有失利的时候。大家最感快意的不是他失败的结果,而是他失败的过程。在棋局陷于被动之时,他也会失去大将风度,唱歌、读报、谈天的兴致不会再有,代之而来的或是长久的沉默、频频摇头;或是喃喃自语,举棋不定;或是脸色涨红,鼻尖冒汗;甚或是吵吵闹闹,硬要悔棋。让老潘悔棋,等于给了他东山再起的机会,没有谁愿意。大家接受教训,吃了他的棋子,或是攥在手里,或是放进衣袋,反正不摆在棋盘边。就这也不是相安无事,他会扳你的手背,掏你的衣袋,甚至与你满屋追逐。如果夺子不能成功,老潘则拒不认输,以罢战相威胁。这时你为了下完眼看就要获胜的棋局,只得让步,而这一步,到手的主动权也可能随之让给了老潘。
我一度对象棋有过浓厚的兴趣,但这种兴趣只有与老潘对弈时才有。
(作者:朱定邦84岁 荷塘区富华商业广场融华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