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淑娥 荷塘区电力小区 65岁)
母亲生我时已四十好几,父亲也快五十了。父母带我出去时有人羡慕地说:“带孙呢!”这时,他们总不好意思地讲,“我女儿呢!”母亲脸上挂满了自责,好像兄姐的死以及我出生不是男孩都是她的错。
因为高龄产女,元气不足,我生下来就像一只未老先衰的猫,体质不好。父母亲对我投出他们最大能力的人力物力财力,偏偏我不争气,吃什么屙什么。听人说吃发饼涩肠止泻,我每天手拿硕大的一个发饼被母亲生拉硬扯地往托儿所送,想起又要吃这又干又硬的东西,我每天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赖着不走。一天,母亲动了恻隐之心,破天荒地为我买了两块小蛋糕,至今仍清楚地记得蛋糕是金黄色的,圆圆的,鸡蛋的香,猪油的香。吃完后我把十个手指头舔了又舔。尝过了蛋糕,以后我怎么都不肯吃发饼了。说来也怪,吃了这油油的蛋糕反而不拉肚子了。
我家住在大胜岭,晚上如有空闲时间,父母总会带我到株洲最热闹的地方玩。从解放街走到建宁街,再到栗树街吃碗光头粉后就心满意足地往回走。一天晚饭后,我们来到解放街百货商店,营业员把我抱到玻璃柜台上,我一眼看到了鞋柜中的小红皮鞋,吵着要买,一试,果然合脚,好像要三块多钱,母亲说:“只带了一块多钱怎么办?”我不假思索地说,“先买一个回去,明天再来。”我心里想,这样你们就不会骗我了,满店哄堂大笑,我也如愿以偿。
五岁了我仍吮着母亲干瘪的乳房,本来就有病的她更加力不从心了,她没办法只好把我送到乡下奶奶家,每隔一晌母亲就会带蛋糕回来看我。一个初秋的傍晚,正是摘毛栗的时候,她在后阶基上为我洗澡,看我满身被蚊子叮得满身是包,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一串串往下掉,我却没心没肺地朝她傻笑。舍不得自己的心头肉在大家庭里放养,母亲辞掉了工作,回乡下陪我。当时我们一天吃两餐饭,每当下午影子变长时,母亲会把我从疯玩的孩子中喊进来,关上房门,从烘笼里拿出一个浅绿色搪瓷杯子,杯子里是热气腾腾的饭,那是她从柴火灶里铲出的余烬煨热的。我一点客气也没讲,每次吃得干干净净。其实,患肺结核的母亲比我更需要这顿饭。
奶奶怕她把病传染给我,平时是不允许母亲带我睡的。那晚,母亲把我叫到床前:“娥伢子,跟娘睡一晚好吗?”请示了奶奶后,我爬到了她的床上,母亲忙找来剪刀仔仔细细把我的手指甲、脚趾甲修剪一遍,这才叫我睡在她脚那头。她又从被窝里把我的内长裤扯抻,不住地轻轻地抚摸我的双脚,还把头缩进被窝使劲地亲着我臭臭的脚,然后将它们塞进她自己的内衣里紧紧地抱着……
奶奶推醒我,抱我起来,那时天已大亮,只见屋内人头攒动,奶奶说:“你娘走了,你爹还没回来。”我一点感觉也没有,一路小跑着院前院后找母亲。入殓前有一道手续是必须由我亲自完成的,在大人的引领下,我拿着木梳为母亲梳头,母亲烫着当时最流行的喷喷头,我看到母亲的脸如纸一般白,我一梳梳下去,没有梳直,梳子掉在地上,我的尿屙了一裤子,那一刻我才晓得我永远失去了我最亲的人。
娘啊!没有了您,我快乐美好的童年不见了,我就像一株荒野中的树苗,孤独地生长。我听婶说,您留下了满满一柳条箱尺寸不一的各色花布,您是想为我剪裁成各个年龄段穿的衣服,那些您为我留下的花布,悉数被奶奶给家族里的其他小孩做了衣服。
现在的日子这么好了,我多想盛满满一碗饭,炒上满满一份您最爱的韭菜炒田螺,我多想一声声呼唤您回来。母亲啊!您能听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