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古论今

 

王开林：1965年出生于长沙市，198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供职于湖南省作家协会。已出版《站在山谷与你对话》《湘军百家文库·王开林卷》《纵横天下湖南人》《大变局与狂书生》等三十五部散文集和随笔集。还出版了长篇小说《桃木匕首》《文人秀》和人物传记《奇官罗崇敏》。2013年，复旦大学出版社隆重推出“王开林晚清民国人物系列”（六卷精装本）。作品被收入海内外四百余种散文随笔选集。曾获得“湖南青年文学奖”、“毛泽东文学奖”、“《青年文学》创作奖”、“《萌芽》文学奖”、“《十月》文学奖”等文学奖项。

先救谁

王开林

这是一道标准的二难选择题：“老婆和老妈同时掉河里，先救谁？”

感情冲动型的男人很容易陷入这个预设的困境，顾此失彼，他们恨不得立刻显现出孝子贤夫的天性和本领来。然而且慢，无论是谁下河救人，都得考虑清楚，先救者活，后救者死，这个结局只怕是难以避免的。于是答案因人而异，较具代表性的反馈有如下三种：

“先救老妈。天底下，生我养我的嫡亲老妈只有一个，不先救她，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但愿老婆能够理解，这辈子天意弄人，下辈子做夫妻，我再补偿她。”妥妥的全是孝子语气，没什么毛病。

“先救老婆。老婆是孩子的嫡亲老妈，她要是没了，孩子准定不会原谅我。至于我的嫡亲老妈，她肯定会一如既往地体谅和宽恕我的行为。”这等于偷改了题目，他要去救的两个人都是老妈：自己的老妈和孩子的老妈，为了孩子的幸福，他豁出去了，哪怕会背负不孝子的骂名，哪怕会遭到天打雷劈，也不管不顾了。

“先救离我最近的那个，这样的话，我不会纠结，也没有时间、精力去纠结。”

以上三个答案都是男人的思路和选择，倘若换位思考，女性的视角可能会使这个问题变得更加混沌。中国特色的婆媳关系原本就是天底下最难相处的人际关系，一旦面临你死我活的选择，就非得炸出一大堆“爆米花”不可。

老妈：“儿子，‘世上只有妈妈好’，眼下你看着办！”

老婆：“老公，结婚誓词言犹在耳，现在到了你兑现承诺的表现时刻！”

沉重的问题会产生艰难的选择，艰难的选择会导致危险的后果，很可能两个女人掉河里，一个也救不成，还要搭上男人这条命。

二难选择的问题比脑筋急转弯的问题更令人捉瞎，非此即彼不妥，支支吾吾也不行。

相比这道难题，古人还玩过比老妈、老婆同时掉河里先救谁后救谁更火爆的游戏，远胜“王者农药”。在《三国志·魏书·袁张凉国田王邴管传第十一》中有如下猛料：“太子燕会，众宾百数十人，太子建议曰：‘君父各有笃疾，有药一丸，可救一人，当救君邪，父邪？’众人纷纭，或父或君。时原在坐，不与此论。太子谘之于原，原悖然对曰：‘父也。’太子亦不复难之。”这位太子就是魏王太子曹丕，他在许昌召集名士雅聚，来宾多达百余人，他当众抛出一道二难选择题：国君和父亲各患重病，只有良药一丸，可救其中一人，是救国君呢，还是救自己的父亲？于是众说纷纭，有的说救国君，有的说救自己的父亲。当时，邴原在座，没有参与讨论。曹丕就问邴原如何选择，邴原仓促间回答道：当然是救自己的父亲。游戏到此为止，曹丕也不再为难他。邴原堪称一条耿直的汉子，了不得！他不拍马屁，不表忠心，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国君、父亲同时患重病，有良药一丸，居然不救国君救父亲，邴原的勇气和孝心令人叹为观止。但他的回答源于真情至性，也合乎“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的古训，没有毛病可挑。我们再设身处地想一想，曹丕能够心服口服，收起上纲上线的“黑科技”，做到这样子，也很不容易。

参照邴原的耿直，倘若老婆再用那道二难选择题来拿捏你，你就理直气壮地告诉她“先救老妈”，看看结果如何，总不至于比邴原所冒的政治风险更大吧？

说白了，任何二难选择都可能是两头挖坑。无论你怎样回答，文化的局限和人性的残酷都会如影随形，“正确”将是不可企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