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过无数遍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每次读到它,我就会想起我的父亲,想起父亲的那根扁担。
父亲的扁担有点另类。一般的扁担都是两端较窄,中间偏宽,直挺挺的,呈“一”字形,父亲的扁担却是两头上翘呈月牙状,这种两头翘的檀木扁担质地坚硬、韧性好,挑东西比较省力。
父亲是卖苦力的命。他年轻时在脚行当脚夫。所谓脚行,就是由一些工头和脚夫组成的搬运联合体。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干物流,主要从事码头搬运业务。从业者俗称为脚夫。电视剧《山城棒棒军》描写的就是这类群体。
脚夫都是凭力气吃饭。那时没有什么机械,全靠人挑肩扛。搬运一件东西多少钱,明码标价,按劳取酬。河里的船靠岸后,船里的粮食、河沙等物资都要靠脚夫们搬上岸,一天下来,脚夫们常常累得腰酸背痛脚抽筋。
父亲是个耿直人,说话办事一是一二是二,肚子里没有半点“小九九”。他常说,凭力气吃饭,不贪不占,心里踏实。他最看不惯那些使诈卖鬼的小人。正因为如此,他的那根扁担还惹过一次祸。那是脚行的一个小工头,外号“鬼不惹”,长得牛高马大,一脸横肉。他仗着与脚行老板一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时不时耍横,盘剥、克扣脚夫的血汗钱。脚夫们稍有不从就拳脚相向。一次,父亲发现“鬼不惹”又耍手段,侵吞了一笔脚力钱后,找“鬼不惹”理论。“鬼不惹”见劣迹败露,不但不认错,反而恼羞成怒,对着父亲脑门就是一拳,父亲也不是吃素的。窝在他心头已久的那股恶气瞬间爆发,他操起手中的那根扁担“三下五除二”将“鬼不惹”打翻在地。扁担不认人,“鬼不惹”伤得不轻,被打脱了几根腓肋骨。父亲出了口恶气,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三个月的血汗钱打了水漂,还差点丢了饭碗。不过父亲觉得值。因为这扁担没打错人,它打出了声威,打出了尊严,打出了公道,让“鬼不惹”晓得什么叫“恶有恶报”。常言道:“恶狗服粗棍”。尝到了苦果后,“鬼不惹”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耀武扬威了。脚行的那些平日被“鬼不惹”欺凌而又敢怒不敢言的伙计们还请父亲喝了杯“庆功酒”。
解放后,经社会主义改造,父亲所在的脚行成为了一家国有搬运公司。但父亲还是干他的老本行,且一干就是几十年。他一生与扁担结缘,靠一根扁担撑起了一片天,把家中的七个子女一个个拉扯大。
说起父亲的这根扁担,还能勾起许多尘封的记忆。
小时候,由于家庭吃饭人多,生活困难,我们几姊妹营养不良,都得过疳积。这种病曾被列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儿科的四大要症之一。得病后,面黄肌瘦,精神萎靡,啼哭无力。父亲见状急得团团转,到处求医问诊。经多方打听,得知湘潭易俗河有老中医专治疳积后,便和母亲一道用箩筐挑着我们去诊病。从老家到易俗河一个来回有七八十里路,父亲硬是跑了好几趟。那时,我少不谙事。从易俗河回来后,不晓得帮父亲揉一揉那被扁担压得脱皮的肩膀,而是围着父亲撒娇,吵着嚷着要“抱抱”要“骑啰啰”。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太幼稚、太懵懂了。如果时光倒流父亲还健在的话,我一定要向他老人家真诚地道一声“对不起”。
1968年,父亲从单位退休。每月只有29.5元的退休金。家中入不敷出。为增加收入补贴家用,父亲一天到晚脑袋都想烂。有一次,他发现了商机。某砖厂专机用的润滑油就是漂浮在家门前那条水坝里的废机油,便一有空就拿着瓢子和水桶到水圳边捞油。经过滤去杂后,再挑到砖厂去卖。不到一年时间,父亲竟然挣了六、七百块的卖油钱。别看这区区几个小钱,这在当时来说可派上了大用场啊。我们几姊妹能够读完那几年书,我们家能够度过那段极贫极困的岁月,父亲的付出功不可没。
往事如烟。如今父亲早已作古。珍藏在家的父亲的那根扁担亦成为“古董”。但记忆是挥之不去的。每当我轻轻抚摸着这根写满沧桑的扁担,就好像是握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余温犹在;又像在静静地吟听着父亲在诉说当年一个又一个悲呛而又暖心的故事。父亲的一生是平凡的,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壮举。但透过他的那根扁担,我读懂了什么是父爱,什么是责任与担当。
(作者:晏伯承 64岁 荷塘区天润天成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