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大马哈鱼致敬

胡栋华

走过黑龙江

1、松花江上

微风吹拂我的胸膛

我默默走在松花江畔

那条巨龙般的大江

泛着岁月的波光

暖暖的斜阳

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缓缓驶在松花江上

听着那首歌

在血管里澎湃激荡

密密如诉的雨点

落成了脸上的两行

那些如歌的波浪

起伏在我热烈的心房

2、太阳岛

太阳岛上只有欢乐

乌云，在别的地方飘着

这里的笑声很纯净

因为淤泥从来不买票光临

爱情在这里很优雅

迈着价值不菲的步伐

3、哈尔滨中央大街

凹凸如历史

笔直如真理

——层层叠叠的脚印

喧腾的世界

落英的青春

——明明灭灭的生命

诚实的老冰棍

陌生的三角琴

——浮浮沉沉中国人

4、过呼兰

身上有些冷

路过那抹红

河水很清很清

土地很平很平

她的所爱和所恨

依然那么茂盛

注：呼兰县为萧红的故乡

5、读大庆

不知

那些磕头机

是在

为我们采集

还是

替我们愧谢大地

6、白桦林

路过

一片白桦林

看见

一张张警惕的脸孔

和

一只只黑色的眼睛

它们——

多么像，一群中国人

7、扎龙湿地

天空——

因为鹤群飞过

变得更为辽阔

大地——

因为芦苇的思索

从此更为萧索

我啊——

因为打这里经过

已变成了另一个我

8、万宝湖畔

一位美丽的新人

穿着薄薄的婚纱

站在凛冽的风中

为了未来的幸福

她冻得瑟瑟发抖

如那水里的波纹

黑龙江抚远，是中国的北极，也是中国的最东端。很多人千里迢迢去看这极致的边城，却不知那里还有一种大自然的奇观：乌苏里江一年一度的大马哈鱼大洄游。

每年9月初，秋风起——那是天地间温柔而准确的铃声，在大海里生活4年之久的大马哈鱼，也听到了来自生命深处的呼唤，开始成群结队，义无反顾地返回故乡。它们从外海游向近海，从近海进入江河，从下游游向上游，忍饥挨饿，不眠不休，不舍昼夜，奋勇向前。一路的险滩不能让它们停留，两岸的饕餮不能令它们畏惧，几千里的逆流不曾叫它们退却，直到回到久别的故乡，抵达它们的出生地，皈依那生命的源点。它们的身体从丰腴到瘦弱，肤色从俊美到暗淡，精力从充沛到疲惫。然而，在故乡清澈而温馨的水里，它们以最后的激情和力量，怡然而坚定地完成着那神圣的使命——繁衍后代，孕育新生，启动新一轮的生命循环。

在结束最后的生命旅程后，它们成片成片地漂浮在水里，成为幼鱼的食物，以这种极致的方式，帮助它们的后代快速成长，迅速壮大，并再次奔向大海，四年之后，依然络绎归来……

茫茫大海，它们怎么找到回家的路？

万水千山，它们如何勘知故乡的方向？

时过境迁，它们怎会不改初心？

千里迢迢，它们如何锲而不舍？

当它们前赴后继，一路遨游之时，没有鲜花与掌声，没有鞭策和鼓励，只有危险和死亡。当它们历经艰辛，拼死向前之际，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抵达目的地。

我不得不向这些勇敢而坚韧的鱼致敬，同时，也想起那些万里迁徙的候鸟们，想起年年飞越珠穆朗玛峰的蓑羽鹤，想起屠格涅夫笔下的那只麻雀。流淌在大马哈鱼躯体里，让它们变得如此坚韧的东西，也同样流淌在那些鸟的身体里。安放在大马哈鱼小小的心脏里，使它们变得如此勇敢的东西，也同样安放在那些鸟的微小心脏里。让大马哈鱼的尾巴永远摆动不已的力量，正是让鸟的翅膀永远煽动不息的力量。

当我向大马哈鱼致敬的时候，我也想起了中国人——这个经历了最多的艰辛与苦难，跋涉了最远的险途和秘境，穿越了最密集的死亡与新生，却呈现出最旺盛的生机和活力的种族。这些在百年前还在走西口、闯关东、下南洋，又千方百计叶落归根的中国流民，这些十几年前还在砸锅卖铁供孩子读书的中国父母，这些现在仍举全家之力、助儿孙前行的中国人，是人类中的大马哈鱼！

但，大马哈鱼更值得我致以深深的敬意。因为，在它们拼尽全力，慷慨赴死之前，连看一眼自己后代的机会都没有。它们的奉献比人类的更彻底，它们的意志比中国人的更顽强。

正是流淌在大马哈鱼体内的这种伟力，使得我们的星球，在经历了无数的浩劫后，依然生机盎然。

正是在大马哈鱼体内代代相传的这种韧性，使得我们的地球，在历经了漫长的岁月后，始终生命蓬勃。

这是一种跨越于勤劳、勇敢、坚忍、乐观却内乱不断的中国人之上的力量！

这是一种跃然于奋斗不息、潜行不怠但战争不止的人类之上的力量！

这是一种超越于所有生物，理应为全体生命所继承的地球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