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鼋头渚景区里的一块石刻最能体现谦谦无锡的襟怀。
□ 胡栋华
在无锡盘桓了几天,仿佛遇着了一位谦谦君子呢。
中国的北方一直是权力中心,与之相比,南方总要在气势上低一个维度,无论是比武、喝酒、吵架,还是搞运动、侃大山、讲排场。虽然,东晋后,中华衣冠已经南渡。南宋以降,南方就雄踞经济中心、文化中心、技术中心之地位。然而,刀柄之下,安有轩昂;虽然,中原之鼎也曾一度南移,毕竟偏安一隅,江山半壁,向北之心难平;虽然,战国时,楚、吴、越,也曾跻身强国之列。然而,与秦的狼性、晋的霸气、齐的武略相比,依然大逊一筹。在这延绵五千多年的北强南弱的政治格局下,南方整体转入内敛、含蓄、谦让之途,而江南为其冠。
吴越之地,比之荆楚,较之巴渝,更有君子之风,而无锡为其颈项。——她没有东方之珠上海的摩登,没有十代都会的南京的贵气,没有人间天堂杭州的娇嗔,没有中国园林苏州的矜持,也没有淮左名都扬州的浮华。
无锡的名字,就透着深深的谦怀:不是“少”, 不是“亚”,不是“次”,而是彻底的“无”!
她以“无”的姿态,立在这百舸争流、千帆竞发之地,却也赢得一席之地、几许疏钟、两行秋雁,半湖春色。
无锡的谦谦,源自泰伯的三让吧。泰伯、仲雍和季历都是周部落首领古公亶父之子,泰伯为长。亶父有意打破氏族传统,直接传位于季历。泰伯为了成全父亲,便与仲雍逃到当时依然荆蛮的梅里(今无锡梅村),文身断发,以示不可为君。泰伯和仲雍在父亲病故后奔丧,季历要把王位让给泰伯,泰伯坚辞不受。 勾吴建国后,泰伯又一直不称王,只称“伯”,并且无后,以便把王位传给仲雍。季历殒于商王太丁,儿子姬昌 (周文王)要泰伯回中原继位,泰伯再次让位于昌。泰伯在王冠面前一再谦让,在开发江南上却奋发有为,这便是谦谦无锡的精神之源吧。
无锡的谦让,也源于季札的三辞吧。吴王寿梦想让贤能的四子季札继位,但季札辞让,于是长子诸樊为王。父丧期满,诸樊再次提出要把君位让给季札,季札再辞。诸樊死,传位于二弟余祭,想以兄传弟,最后传至季札。余祭死,夷昧立。夷昧死,传位季札,季札坚辞不受,并退隐山林,躬耕劳作,以明其志。季札在权力面前一再退让,却在文化礼乐方面砥砺前行,这便是谦谦无锡的源头活水吧。
无锡的谦卑,还源于范蠡的三迁吧。范蠡不满楚国的政治黑暗而投奔光明的越国;在帮助勾践兴越灭吴后,功成身退,泛舟蠡湖;在出任齐相后不久辞去,经商定陶,三成巨富,又三散家财,称陶朱公。范蠡在名利面前一再避让,却在才能、智慧和道德方面抵达了高处,这又何尝不是谦谦无锡人的孜孜追求呢。
在鼋头渚的名人陈列馆里,我看到从东林党人到近代的一个个无锡巨子,置身名利之外,笑于花木之间,向每一个肃然的瞻仰者,无声地阐释着温文尔雅而又当仁不让的无锡精神。
中国的寺庙大多居于名山之上,让信男信女们深受跋涉之苦。即使少数寺庙顾念民生之艰,也只肯移步城郊,坐收香火之利。无锡的南禅寺、崇安寺、惠山寺,却立于街衢之上,坐落市井之间,与薛福成、钱钟书、阿炳们的故居,同沐风雨,顾盼生情。不入苦海,焉渡众生?我总觉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已淹没不存,只有这无锡的古刹,真正领会了拈花而笑的佛祖的本心,返璞归真,走向人间,化为福田。
最感动我的是第二泉。在这个处处争“天下第一”、事事要不甘人后、人人都想“独尊”的文化和浪潮中,无锡的甘冽泉水却一直以“第二”为荣,这是谦谦无锡最清澈的一张名片了。
在万浪卷雪的鼋头渚,看到藕花深处的一块石刻:此处忘机!我不禁会心一笑:在这个“太湖佳绝处”,我遇见了无锡那道最清和的眼神。
无锡是谦谦的,她好像入了禅的境地,以一颗素心,临万顷波动。然而,谁又能取代她江南布码头、钱码头、窑码头的地位,取下她“中国丝都”和“四大米市”的冠带呢?
无锡是谦恭的,她仿佛得了道的真传,夫唯不争,而恒有担当。然则,谁又能代替她,成为吴文化的源头、民族工业的摇篮、苏南模式的滥觞呢?
无锡是谦和的,如那惠山泥人大阿福,一直温顺地微笑着,却已悄然步入中国十大最具经济活力城市行列,即将迈进GDP过万亿的城市俱乐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