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顺场的早晨

□ 胡栋华

安顺场小镇与她所经历的历史喧哗大异其趣，与她所依偎的大渡河的汹涌，形成明显的反差。她是如此安静和温顺，仿佛一声轻轻的咳嗽，也能把她从梦中惊醒。

中国的多少乡村，都像安顺场这般安详，总是沉浸于广阔的宁静和绵延的闲适之中。中国的百姓，也如这小镇居民，大多温顺、安详，静得像水，柔得像草，长期处于农业文明的鸡犬相鸣和默默温情之中。然而，他们又是如此频繁地被卷入突兀而来的历史洪泽，经历种种毁家覆国的灾难，承受阵阵撕肝裂肺的锥痛。哎，亦世界之奇观！

时辰尚早，依依的白云，恋恋不舍地缠绕在青山的肩头，不忍从一夜的缠绵中苏醒。相对于那些枪炮轰鸣和伟业丰功，它们更怡然于这种长相厮守的平静。

小镇尚处于商业的浅斟低唱和旅业的大呼小叫的前息。青翠的花木，悄然而立，呼吸着这片洁净的静逸。清脆的鸟鸣，在透明的空气中荡起一圈圈涟漪。一排排店铺，还闭着眼睛，慵懒于这行将结束的清晨。售票厅的大门，疲惫于昨日的忙碌，不露出一丝微笑。

大渡河依然咆哮，并不因为那些赫赫的人物和惊天的大事而放慢脚步。相对于一条大河的万年奔涌，任何杰出的伟人和英雄，都只是瞬间的浪花。任何惊人的传说和故事，都只是几块卵石而已。

机关枪静静地躺在纪念馆里，在经历了太多风与雨的洗礼、血与火的侵染、嘶与吼的震荡后，继续接受一行行的注目和激昂的评说，这钢铁之身也已露出锈迹！

然而，大渡河永远波涛翻滚，奔流不息，有如这个源远流长的民族。她既润泽土地，也吞噬生命，恰如这个命运多舛又屡屡涅火重生的国度。

或许是垂怜于这个过于安分的小镇，大河赐予她一个巨大的石滩。有人趔趄其上，捡拾着美丽的石头，不时发出兴奋的呼喊。有如历史学家，在时间的河滩上，为一时的收获而惊喜。

石滩的旁边，是一处延绵几百亩的黄柑果园，弥望的翠绿，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丰收和喜悦。

修葺一新的民宿上飘扬着一面面红旗，列队整齐的花坛里盛放着一丛丛三角梅，它们形成一种色彩和内涵上的呼应。

翼王在此折翼，他英勇的故事依然在这里口口相传。这里的人们原本安顺，似乎更容易被英雄的故事所激荡。这片土地足够肥沃，却因为侵染于层层的鲜血，而变得更加膏腴。这里的山川本已神秘多彩，又因为一座座纪念碑而显得愈加凝重。

相较于中国的女人，习惯于用金银、胭脂和忧伤装扮自己。中国的男人，更渴望用荣誉、权力和金钱把自己武装。一个个王侯的座下，是一堆堆骷髅。一个个将军的帐前，是一排排的尸骨。

唉，中国农民，一个世界上最温顺的阶层，却掀起了最密集的起义的波澜。炎黄子孙，一个如此热爱和平的种族，却长期经历着战争的创痛。中华民族，一个如此理性的民族，却频繁地陷入动荡的漩涡中。怎能不让人掩面而泣、低头而思？

第一批游客喧然而至，我在小镇的一角悄悄坐下，静如一枚小小的石子，一如安顺场古镇，在时间和大地上的模样。

云贵高原

如此谦逊地隆起

你醒于迷雾的温柔

梯田和羊肠小道

悄悄爬上你的额头

阴冷而长的铁道

撞击着你沉默的骨头

高贵而宽广地

酣睡于幽深的古老

你微鼾于花草们

五颜六色的笑

青岩古镇

夜色

正将它消融

它微笑

于一行街灯

温暖如

外婆的眼晴

它的花被上

闪着满天的星星

兴义三角梅

从粗糙的泥里

拔出那些美丽

用纤细的手指

将她们高高举起

为这凡庸的尘世

你一次次凋敝

心上扎满刺

脸上却是——

干干净净的喜

马岭河峡谷

你的思想如此潮湿

深如悠幽的芦笛

柔软的静

并不将其喧哗藏匿

一声鸟鸣惊起

仿佛欲将往昔串起

飞流如霞直下

洗涤其洁白的无意

一叶斯文落地

整片翠竹都无法拾取

马岭河策马扬鞭

越过长满青苔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