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婺源

胡栋华

正准备从婺源县城出发呢，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有如王者之怒，让满街的人们惊慌失措起来。我也惶惑得很，是冒雨前去，还是在旅社里蛰伏呢？终究还是挣扎着出了门……

于是，这天上午，在烟雨中，我看见——

婺源如诗，平平仄仄，读之，如陶渊明笔下的欣欣之木、涓涓之流，如谢灵运心中的池塘春草、园柳呜禽，如李商隐眼里的花须柳眼、紫蝶黄蜂。

婺源如笛，宛转悠扬，听之，如陆春龄的《梅花三弄》，如赵松庭的《幽兰逢春》，如冯子存的《黄莺亮翅》；又如筝，聆之，如出水之莲、如香山之鼓、如禅院之钟。

婺源如画，如板桥笔下的兰，如朱耷纸上的鸟，如白石胸中的虾。

婺源如一串喜，淡淡地、淡淡地，挂上嘴角；如一弯月，幽幽地、幽幽地，飘在梦里；如一束丝，柔柔地、柔柔地，系在腰间。

婺源如雾，如烟，如岚，如柳，如一滴浓墨在水中散开后的花，如一树花儿在风中撒开的笑，如一帘春梦在空中滑过的痕……

婺源如拂尘之道，如敲钟之僧，如灿着笑的稚童，如敛着容的老人，如扭着腰的少女，如撒着欢的少年……

于是，这天下午，在微笑里，我看见——

一栋栋徽式建筑沐浴在雨里，以几千年的耐心和平静，默默接受着这惯常的洗礼，宛如一匹匹黛首棕发的白马，从历史的深处奔出，散落在江南的田畴上，屏息于那悠长的回忆。徽派建筑如此简洁，无非一些最普通的砖瓦和木石，因为对每一堵墙、每一个檐、每一扇门、每一片窗、每一处天井、每一步台阶、每一折回廊，都给予最充分的尊重，反而勾画出人世间最动人的风情。也如那些栖息其间的人，常常以最平凡的食材和极简单的物件，打造出内涵丰富、情韵生动的生活来。这便是中国的哲学，这就是中国的文化，这也是华夏的精神——它们不仅仅在《诗经》和《周易》里，不仅仅在《论语》和《老子》里，而是散落在千村万落，漫步于千街万巷，流淌于一代代中国人的血脉里，并在一群群中国人平静的笑靥里闪烁着光泽……

一群群鸭子，在溪流里游弋，在浪花里嬉闹，在雨水里扑腾，充分展示着它们在这绵延了几千年的农业文明和乡村生活中，所占据的固有地位，所享受的应有欢乐，并构成那幅广袤而延绵的水墨山水中最活泼的元素。

一片片田野，在雨水的荡涤和云雾的抚慰中，怡然地舒展着身姿，默默地修养着心性，悄悄地积蓄着力量，仿佛知道它们所继承的千古事业、所承担的伟大使命！在这雨里，我才明白，正是这些平日里所常常漠视的最普通的田野，养育着这个殊不平凡的种族，滋生出这脉殊为奇观的文明。华夏的千年根脉正是在这田野之上，中国的万里奔腾也渊源于此。

最后，雨停了，我也在雨后的灿烂阳光中抵达了又一个村落。当我以几十年的生命，打量着她那千年身姿，有如一个孩子，看着他外婆的外婆，一种远古的亲切迎面而来，徐徐入怀。于是，在这隔山隔水的异乡，我有了一种浓烈的家的情怀——怡然的喜悦，如那江水，在身内清澈地流淌开来。

在桥边，我遇见了久违的喇叭花。看见它们蜿蜒的情意，听见它们紫色的呻吟，瞅见它们在一只只蜜蜂的抚弄下，浅蓝色的羞怯上，泛起一片片热烈的深红……

于是，这一天，我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如花朵般绽放开来。

然而，又有多少怠于出门的日子，我的生命就那样黯然地卷曲着、悄然地凋去了啊！

婺源菜花

早晨

油菜花醒了一地

黄色的梦呓

幸福

由无数的小手托起

带着微微的战栗

马

千万匹

立于白色的壁

黄昏里

枯黄的眺望凋了一地

干涸的笑意

白马

千万匹

奔驰于黑的夜里

篁岭晒秋

秋天如此浑圆

晾于长长的竹竿

那红彤彤的脸

如花窗笑盈盈的远梦

金黄金黄的笑声

穿过豁齿的岁月之门

小路穿过樟树的浓荫

——它忍住凹凸不平的疼痛

公鸡的一声长鸣

渗着些春天的恻隐:

一些人的担子里

总挑着些别人的命运

秋天却如此丰润

披着风的长巾

而饥馑曾在山坡上

趔趄于一根拐棍

竹篱笆的音阶

泛起时光的梵音

甜玉米的长须上

响起蛐蛐们的提琴

醇厚的大地

正把小河的琼浆畅饮

秋天是快乐的

拍着她那手掌的透明

尽管总有人

在地里黯然神伤

夕阳打着慵倦的哈欠

倾听着谷物的悄声

日子如细长的皮筋

伸缩出不同的人生

秸秆如枯萎的老臣

曾把收获和历史支撑……

彩虹桥

为了看桥

游客们，纷纷

蹚着石头过了河

于是——

他们心里

有了一道漂亮的彩虹

为了看河

游客们，纷纷

从桥上流淌而过

这样——

他们心底

有了一些踏踏实实的卵石

喇叭花

听见你紫色的声音

顺着蜿蜒的小径

一只彩色的蜜蜂

嗡嗡嗡地飞临

你浅蓝色的羞怯上

泛起一片热烈的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