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汉中

胡栋华

中国，如此博大而深邃，有很多地方还没有机会去一睹芳容呢，汉中这地方，已经走亲戚般来了好几次。

没来汉中前，已然情意绵绵；到了汉中后，更觉血脉匪浅。

中华民族的根在哪里呢？中华文明在新石器时代呈“满天星斗”状，夏、商、周三代，其中心也是游离于广袤的黄河中下游地区，相对于“中原”来说，也属于“外来户”。而秦朝一统中国，又将中国的中心重新移至关中，即使“中原”，也成“关外”了。

作为中华民族主体的汉族，和成为中国人别称的汉人，却有一个不容置疑、稳如秦岭的正源，那就是——汉中。汉中，是汉民族的老家，是所有汉人的外婆湾呢。

在极重视来历、总要厘清出处的中国，一个人生命不满百，却需填表上百张。每一次，当我把自己一一“肢解”，在民族这一栏里，郑重地写上“汉”的时候，曾长久地疑思：这个庞大的存在，这个巨大的源头，它到底指向哪里呢？现在我有了答案，它就指向这个在时空上双重遥远、在心灵上却一见如故的——汉中。

汉中，其土地和人口只占全国的不到千分之三，然而，她在中国历史上所占的份额，却远大于此。

置身汉中市区，这片曾经战马嘶鸣的地方，现在已充满了汽车的鸣笛和商业的叫嚣。虽然，在城市建设上，汉中比不上东边的安康，赛不过北面的宝鸡，也落后于秦岭南边的巴中。然而，子不嫌母丑，谁又会怪罪外婆家的客厅不够奢华呢，她只要温馨就成。

当然，汉中是足够温馨的。你刚一进门，她就端出一大碗面皮，拎出一大壶黑米酒，捧出一大堆蜜桔，然后久久地凝望着你的脸，紧紧地挽住你的臂，泪眼婆娑地与你攀谈起那些遥远的家史和绵延的往事……

拜将台并不高大，然而它把韩信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将，突然推到了澎湃的历史前沿，为压抑并沉沦了好几千年的中国底层，打开了一个大大的天窗。这种做派，让我欣喜。

古汉台也不幽深，然而，它就像一个大大的铜镜呢，我每去临照一次，都会发现一些有关“汉”的秘密。这种体验，也让我兴奋。

谁要说汉中没有故事，长长的石门栈道会气得发抖，悠悠的青木川古镇会变得一脸铁青；谁敢说汉中没有历史，张良、张骞、诸葛亮、马超……都会从幽深的坟墓里探出头来，找你理论一番；谁能说汉中没有珍奇，朱鹮、大熊猫、金丝猴、羚牛……也会在茂密的山林里，发出瘆人的叫唤。

这片土地虽然掩埋了太多兵戈，却从不故作深沉，一味在叹息和怨怼里过日子。相反，站在洒满了鲜血、浸透了汗水的土地上，她更加热爱生活，尤为珍惜生命，总是露出最诚恳的笑意。

每年3月，她以最朴素的油菜花，展开最灿烂的笑容，比江西婺源、云南罗平和青海门源的金黄加在一起还要壮阔，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砺过风雨的。那是对生活最宽广的谢意，是对大地最豪迈的感恩。在这金波起伏的大地之舞谢幕后，更勤勉的水稻上场了，从4、5月的一派青翠，到6、7月的满眼嫩绿，再到8、9月份弥望的谷黄，汉中在秦岭以北，以120万亩的延绵，展示着水稻——这种中国最古老的作物——气壮山河的生命之舞，也揭示了汉中成为汉之源的最大奥秘。到了10月，当粮食入仓、梨枣缀枝、鸡鸭肥壮后，丰盈而豪爽的汉中，便会在黎坪举办盛装舞会，树木们一片红装，山谷里满是笑意，诚恳地感谢着每一位亲临此地的客人。

尽管家有珍遗，身披彩绣，汉中并不与北边的贵胄长安和咸阳过从甚密，也不与东边的权臣洛阳眉来眼去，更不和南边的新宠成都和重庆推杯换盏，她只跟鸡犬相闻的巴中情同手足。自从见识过那样的风云际会，目睹过那些生命的枯荣后，她从来不矜持，不夸饰，不虚张，不忧怨，一直小家碧玉地过着自己的闲散日子。或许因为身在老家，也因为性情相近，在汉中，我惬意地感受着那份亲谊，在她紫柏山的夕照里，在她南湖的烟波中，久久不愿离去……

在汉中高客站里等车时，与一位来自陕北的生意人聊天，发现我所经历的汉中与她所处的陕西如此地格格不入，倒是与我更为熟悉的四川相仿佛。察看一番地图，再回溯一下历史，不仅有些感慨——

汉中，与其说是陕西的儿子，还不如说是四川的侄儿。他有着更接近川人的相貌，操着和川话几乎一样的口音，吃着与四川基本相同的饮食，也有着和成都平原更类同的地貌和风物。

汉中，与其说是陕西伸到秦岭山区的一只脚，欲以高大的秦岭为基石，去实现更伟大的历史跨越。还不如说是四川插入陕西的一个锲子，让人物与风物如此不同的两个省份，有了一个把酒言欢的餐厅和把臂相游的花园。

汉中，与其说是关中的兄弟——它们相貌不同，性情相异，志趣相左，风格不一；不如说是巴中的手足——它们血脉相连，山水相依，鸡犬相闻，人事相通。汉中是汉朝的臂膀，关中乃大秦的心肺，巴中为巴国之脏腑。

发完这些感慨，还陷在历史的迷雾中的我，不禁又突发奇想：那时，要是勇猛的项羽取了天下，我岂不是要在民族那一栏里填上“楚”字，并面朝大海，东向徐州去寻根问祖？

然而，历史不容假设。这不，服务员正高声喊道：去西安的旅客朋友们，请带好你的行李物品，抓紧时间上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