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树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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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友良

    这是一条两旁栽满栾树的路。

    栾树开花了,像下了一场黄色的大雪,暗香在空气中涌动。浓荫里有一个年轻女人在扫地,她穿着红马甲,一瘸一拐的。

    她叫彩云,是这条路上的环卫工。彩云脑后扎着个马尾,眉眼清秀,鼻子小而挺,可老天不公,娘肚子里出来就瘸了一条腿,且嘴巴有点歪,口齿不清。

    栾树花随风飘落,细碎的黄花落满一地,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完。彩云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但并不觉得烦,她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她觉得在飞花里干活,很诗意。

    彩云不管怎么努力干活,怎么节衣缩食,可贫穷仍像生活的影子,总追着她不放。她最喜欢晚上的时光,孩子做作业,她看书。书,自然是别人丢掉的垃圾。其实她小时很会读书,尤爱文学,当年还考上了重点高中,可父亲不让读,说家里没钱,你天生残疾,就算考上了大学,工作也难得找。

    七月的马路上热浪奔腾,栾树叶无力低耷拉着。彩云靠在“胡大姐麻将馆”门口,冷气通过卷帘的缝隙渗入她的后背,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进来坐嘛,里面凉快!”麻将馆老板娘胡大姐热情地招呼,并拉她进去。遇到热心肠的人,她心里涌动着一股暖流,看到同村的丽丽也在桌上,彩云便凑过去观战。

    突然,丽丽的手机响了,“帮我摸两把,”丽丽起身,“尽管打,输了不怪你!”彩云战战兢兢地坐上去,睁大着眼睛,唯恐看错了牌。碰了又碰,四圈过去,竟然自摸。丽丽回来,高兴得大叫,哎呀啊,彩云你真是我的财神菩萨呢!这一把赢了三百三,丽丽兴奋地数着钱,把三十块钱递给彩云,请她吃东西。

    彩云以最快的速度将马路清扫了一遍,就去麻将馆蹭冷气。牌桌是没有硝烟的战场,不见血雨腥风,但闻流弹飞溅,赢家哈哈笑,输家故作哭嚎,但输赢乃“兵家常事”,对于每天生活在牌桌上的人,从头到脚似乎都被阳光关照着。

    初秋,栾树上结满了果实,黄色,粉红色,都有,像小灯笼,很美。

    后来,丽丽手气不好时总让彩云帮忙换手气,彩云也乐意,摸牌,打牌,输赢与自己无关,还过了牌瘾。

    “彩云哦,扫完了不?快来快来,三缺一,急死人呢……”胡大姐站在门口使劲喊。

    彩云推着垃圾车,踉踉跄跄地往垃圾站走。眼前的垃圾堆积如山,令人窒息的臭味简直要将她完全吞噬,无数只绿头苍蝇在垃圾上飞舞,又似作战的轰炸机俯冲、腾空。胡大姐焦急的召唤像一组催化剂,彩云的血管里似乎有千万条虫子在蠕动,直至手心。

    好像上天特别眷顾,彩云第一次打牌就赢了,“一吃三”,赢了五百多,高兴得一晚没睡着。第二天,胡大姐很早就约了她。坐在麻将桌上,心里竟然很平静。

    人们发现,马路上再也看不到彩云一瘸一瘸的身影了。有条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彩云娘家征收了,她爸看她可怜,背着哥嫂,偷偷给了她十万。从此以后,彩云成了麻将馆的VIP,一日三餐都在那吃。

    不久,又传出消息,彩云被他男人打了。麻将桌上没有常胜将军,彩云输红了眼,想扳本,越打越大,越输越多,最后十万元都搭了进去,当然,彩云不知道的是,跟她打牌的那几个人其实都是一伙的。

    深秋,天空灰暗,高大的栾树树枝在凉风中摇曳,枝头上的果实成熟了,褐色的“小灯笼”在风中凋落,在地上打着转儿,又归于平静。突然,栾树下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红马甲,一瘸一瘸,手拿扫把和簸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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